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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霞里》:“小生活”和“大时代”结合的可能

魏微曾说:“我喜欢‘时代’这个词,也喜欢自己身处其中,就像一个观众,或是一个跑龙套的演员,单是一边看着,也自惊心动魄。某种程度上,我正在经历的生活——看到或听到的——确实像一部小说,它里头的悲欢,那一波三折,那出人意料的一转弯,简直超出凡人想象。而我们的小说则更像‘生活’,乏味、寡淡,有如日常。” 魏微道出了“70后”作家跟时代的关系:生活是时代中人,提笔却是时代的看客,小说犹如“日常”。

过去,“70后”作家小心翼翼地站在时代的边缘观看,不建构任何宏大叙事,而是从小生活出发,找寻自我和时代的联结通道。相对于时代的波澜壮阔,他们更迷恋日常生活里那些“小事”,更强调微妙的情感体验和丰饶的细节,却只能在封闭的时空里建构相对简单的社会关系,由此也发生一种错位:时代波澜壮阔,他们的文学却“自说自话”,沉迷在自我为主体的“小时代”。

直到近年,“70后”作家开始摸索将“小生活”和“大时代”结合的可能,魏微《烟霞里》就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借由对普通南方女子田庄短短四十年生命历程的回顾,展现了从1970年到2011年中国社会发展的巨大变化,在对人物悉心观察的基础上,写出了属于七十年代生人的时代精神,也满足读者对“从哪里来”的好奇。

作为一部编年体小说,《烟霞里》选取了四十年里重要的时间节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尼克松访华、周总理毛主席先后逝世、“四人帮”被打倒、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高考恢复、《告台湾同胞书》发表,计划生育、严打、万元户涌现、上海甲肝流行、通货膨胀、柏林墙倒塌、小平南巡、经济特区建立、上交所深交所成立、广州民工潮、邓小平辞世、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WTO谈判、喜迎千禧年、美国911、汶川地震、2008年奥运……和各种文化记忆:“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读者文摘》,邓丽君、刘文正、齐秦、罗大佑、魔岩三杰,《卖花姑娘》《天云山传奇》《第二次握手》《庐山恋》《切格瓦拉》。

如何将这些大的历史事件、文化记忆和个人生活真实勾连起来,成为小说首要解决的问题,否则它们就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背景。

魏微选择从人物的塑造入手,先回答一个乡镇女孩为什么会清楚记得那么多历史节点。小说给出的外因是田庄自幼被送到爷爷奶奶家抚养长大,爷爷身为地方官员,家里有订阅报纸的习惯,看《人民日报》是田庄识字、和爷爷互动的方式。回到自己家,她依然把《参考消息》《半月谈》读得津津有味。内因则是田庄早熟,与母亲关系紧张,终其一生都在与孤僻赛跑,让她对外界的信息更加敏感。但这种敏感,随着与母亲的脱离和年龄的增长而削弱,“人到中年,对时代的触感没那么敏锐了,隔了一层,钝了,不比1990年代,总觉得万物跟她是有关联的”,所以新世纪后历史叙事的比例就大幅减少,转为对情感世界的探索。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突破对于时代模式化的书写。过去书写时代,不是过于突显时代中人的主动性,就是过分展现时代之于人的伤痕。主人公田庄是缺乏主动性的,她顺势而为,并没有在时代中脱颖而出、改变生活的强烈企图,甘愿成为一个身处时代之中,却站在时代之外的“看客”。她唯一的能动性是越来越清醒认识到这时代喧哗下的虚妄。田庄也非时代受害者,身上没有时代造成的伤痕,更不会将生活不幸、性格缺陷都归因于时代。她清楚认识到单纯的伤痕呈现对历史反思并无决定作用,还会遮蔽对真相的探寻,特地在作品里调侃了“伤痕文学”:“后来,‘伤痕文学’兴起,她读过几篇,很奇怪怎么普天下都是受伤的人,在控诉,在揭露。施害者在哪儿?不知道,亦可说没有。人人都是无辜的小白兔。”

还要警惕时代本身所具有的意识形态性和对人物施加的束缚。魏微有时会故意撇开跟时代一一对应的关系,如1976年作为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开篇却是:“这一年是中国历史的转折年,发生了很多事,已成定论。可是这一年对于小丫而言,只是她成长过程中极平凡的一年。”正为消解这种意识形态性。主人公虽然是女性,也会刻意避免贴上女性主义的标签,因为女性与时代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压迫/反压迫的关系,或者以自恋的形式隔绝于时代之外。《烟霞里》的女人就在时代之中、顺时代而为,承受时代之于自己的影响,是时代影响人,而非性别影响人。

而对于时代究竟是什么,魏微有自己的看法:“每个人身上都有时代的光影,阳光落在人身上,无论英雄、伟人、平凡人,脸膛一样亮堂,影子差不多短长。历史并不专为英雄、伟人、成功者、阔人而写。”时代作为光影的意义是它并不偏袒某一个人,而是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互为映照。

在时代的照耀下,《烟霞里》具有了一种精神性。一是社会的时代精神,二是“70后”的时代精神。前者高扬一种奋进的基调,小说里父亲田家明一拍大腿站起来说“我靠,时代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正是时代精神的体现: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前,时间就是生命。而对于“70后”一代人,他们的精神最初与时代是同步的,青春期经历了颠覆性的观念更新,眼前一片光明,可在90年代到达高潮后,他们的精神与时代出现了逆向,开始不断下落、愈发虚无,他们是最全情投入又最感到失落的一代人。比如80年代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文学热、思想解放、学术转型,到21世纪从事文学研究的田庄那里已变成“她在生前,已洞穿她工作的性质,既无意义,也无价值。”

所以会造成这种情况,是因为田庄这代人身上从小就铭刻着时代造成的矛盾烙印,他们生长在传统乡土社会,奋斗在现代丛林社会,传统与现代的矛盾、保守与开放的矛盾、奋进与稳重的矛盾、良知与龌龊现实的矛盾都在他们身上展现,背后更是两种文明的搏斗。田庄一生经历着被撕扯的分裂,她的死亡也代表这代人和时代的蜜月期走到了尽头。

最后谈一下对《烟霞里》的接受问题。作为一部主打“时代感”的小说,小说吸引到了各年龄层的读者。

小说涉及了四条时间线索:

阅读的现实时间:当下2023

编传的时间:2012.4—2022.6

田庄生命的时间:1970—2011

读者的生命时间:从自己出生开始算起

四条时间线交织、各种叙事手段的运用,使阅读带有一种“共时性”的同时也难免造成混乱。作为一部后人为田庄的立传,也不免出现以后见之明看待历史、跳出来进行点评的情况。但这里要特别强调读者生命时间的引入。在网上有一部受到年轻人追捧的视频《激荡四十年》,通过视频剪辑的形式梳理1978年改革开放至今的历史,每年一集,从最开始只是重要事件的讲述,到后来电影、流行音乐等文化记忆的比例逐渐加大,显示出年轻人历史记忆的组成更加细碎。每集开头都会有密集的弹幕,内容无一例外是“这一年我出生了”。也就是说年轻一代对于历史的理解是从自己在世上存在的时间开始算起,按照“自己”的眼光看待世界,不自觉地将自己的经历拿来比照,他们期待潜藏的记忆被唤醒,再通过拥有共同的记忆彼此联结。

对《烟霞里》的接受同样如此,年轻读者抱有太多功能性的期待,他们既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想知道要到哪里去。他们将自己亲身经历的时代与作品一一对应,再以真实与否进行检验,一旦对应不上就给出负面的评价,却很难全身投入去感受别人的一生。田庄的生命终止于2011年,再往后的日子魏微有话却说不出来,她无法回答“到哪里去”,更让读者的期待落空不少。她刻意选择几个闺蜜共同完成,再由一个叫“魏微”的作家统稿的叙事策略,倒使读者信以为真。

魏微看似没变,《烟霞里》写的还是生活里的各种小事、人微妙的情感缠绕和丰富的生命体验,但时代为人物成长、选择提供了坚实的背景,使得人物有了动作,有了精神。《烟霞里》虽为田庄立传,却是以家庭为单位展现时代的变化,每个家庭都是一组丰盈的生命情态,相互对照,呈现改革开放之于中国人生活方式、情感结构的影响。所不同的是,这次魏微不再是站在时代边缘观看,而是站在时代内观看,全书最打动我的是田庄对于时代的议论,显得如此清醒。真的对时代有感而发,而不是“没话找话”,或许才是时代文学创作的起点。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青年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