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夕何夕，又逢君
细白指尖捏住最后一颗珍珠纽扣，方淼淼说出了白流苏最后一句台词。
聚光灯暗下的瞬间，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月白色软缎旗袍裹在身上，仿佛还沾着旧戏里的缠绵气息。台下黑压压的视线，像一片无声的海，而她就浮在浪尖之上。
寂静只维持三秒，便被潮水般的掌声打破。
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灯光骤然大亮，刺得人下意识闭了闭眼。
深深鞠躬，视线掠过前排一张张激动的脸。再往上，是二楼VIP特殊席位。
暗影里似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来。
方淼淼心头猛地一动，直起身想再确认，那阴影里根本空无一人。
是她看错了吧？方淼淼心中暗忖，一定是看错了。
帷幕缓缓落下，隔绝了台下所有的面孔，也将所有人带离出那场缠绵的剧目。
“淼淼姐，今天演得真好!”话剧院的小助理递过来水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台下有好几个观众在抹眼泪呢。”
方淼淼接过水杯，抿了口水，“谢谢你。”
卸妆、换衣服，和导演简单的交流，一切如常进行。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方老师，外面有观众想要签名。”
“嗯？我吗？”方淼淼有些意外，她不是什么出名的话剧演员，就算是要签名也轮不到自己。
一墙之隔的休息间里坐着位十分知名的话剧演员，前来要签名的人早就排起了长队。
“对，就是找您的。”来人确定。
收拾好东西，方淼淼将自己休息室的大门完全打开：“可以，让观众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可爱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样貌举止十分相似。
“漂亮阿姨。”允恩率先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我们来找你签名。”
“对，我和妹妹都要。”允诚拿出VIP的票据，“就签在这张票的背面，我要保存起来。”
允恩踮着脚，也举着自己的票：“对对对，我也要！”
方淼淼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像是塞进了两颗棉花糖。
蹲下身来：“谁陪你们来的，你们的大人呢？”出于礼貌和安全，方淼淼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方淼淼。”
低沉的声音从两个小人儿的身后传来，黑色皮鞋整齐的裤脚，方淼淼继续往上抬眸，就看到了陆檀隽那双含着笑意的黑亮瞳眸。
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钢笔没握住滚到了地面上。
原来那匆匆一瞥，竟没有看错。
一只大手截住了钢笔滚落的方向，将其捡起递了过去。
陆檀隽细细打量着她的发梢，白色长款连衣裙外是一件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散开落在肩头，粉白的耳垂上是一对精致的蝴蝶结耳钉。
定了定神方淼淼站起身来，抬手接过钢笔：“谢谢。”
对面的男子身姿高挺，短发利落，面容更加的俊朗成熟。曾经的少年气息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稳重的男人气质。
重逢的戏份早在不知不觉中上演，刚刚换掉“白流苏”身份的方淼淼，认真看着陆檀隽，眼底带着温柔的探究。她确实想不到，现实中的戏码已然拉开了帷幕。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欣然伸出手：“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好久不见。”
确实跟五年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方淼淼大方自信，像深山里的山茶花，清冷自知。
“我也没想到，很是意外。”陆檀隽伸手握了上去。
他掌心灼热，烫了方淼淼一下。
只是短暂握了一下，方淼淼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原来你们认识啊！”允恩跳了两下，左看看右看看，“那漂亮阿姨给我多写几个字可以吗？”
方淼淼回过神来，重新蹲下身。
原来他都有孩子了，还是龙凤胎。也是，这个年纪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了。
“好，要写什么？”方淼淼拔下笔帽看着允恩耐心问着，“你叫什么名字？”
“允恩……”
允恩的话音未落，突然一道刺耳的警铃声传来，接着浓烟从大厅的某个角落涌了出来。
“着火了！”不知谁喊的，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允恩瞬间被吓得眼泪汪汪，方淼淼二话不说立刻将其抱在怀里。
陆檀隽反应极快，迅速背起允诚，一只手顺势拉住方淼淼的手腕。
他的手掌十分宽大一把将其控制在其中，方淼淼想要挣脱都挣脱不了。
“别怕，跟我走！”
他声音沉稳，脚步坚定地带着她朝安全出口的方向跑去。
方淼淼尽力跟上他的步伐，心跳得飞快的同时不忘安抚着怀里的允恩。
“走楼梯！”
陆檀隽的手变了位置，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掌，纤细的手指被紧紧地握着。
身后出现各种呼救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嘈杂一片。
陆檀隽将方淼淼护在内侧，免受拥挤。两人的步伐一致，目标一致。
手心里汗津津的，方淼淼想要挣脱，反被握得更紧了。
“别松开，好好抓着我。”他低声对她说着，嗓音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方淼淼不再挣扎，反而用了力道回握住他的手。得到了相应的回应，陆檀隽看向她，眼里带了安抚般的笑意。
四人就这样结成一队，跟着陆檀隽开始自救逃生。
“放心，休息室就在二层，位置不偏，我们不会有事。”
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浓烟中显得格外刺眼，陆檀隽拉着她率先踹开门。
外面的空气清新而凉爽，浓烟在大门敞开的瞬间消失殆尽，月色洒在地面上，映出四个人的身影。
方淼淼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一样。
“好了好了，没事了，不哭了……”一面哄着允恩，自己却湿了眼角。
红着眼睛的允恩搂着方淼淼的脖子，哽咽着：“阿姨也不哭了，我可以下来了。”
她点点头，松开陆檀隽的手，放下允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因为腿软差点儿摔倒。
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身，陆檀隽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担忧：“你还好吗？”
她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清冽的气息，让人没由来地心安。
对上那双眼睛，方淼淼敛眉直起身与之拉开距离。
“我没事……谢谢你……”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陆檀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松开扶着她腰的手，陆檀隽依旧站在最靠近她的位置，以防她再次摔倒。
“不用谢。”陆檀隽摸着允诚的脑袋，“你……我们都没事就好。”
消防车很快抵达，大厅内的火势并不大，几分钟后就得到了控制，众人也松下一口气。
“阿姨，你还能给我们签名吗？”允恩扯了扯方淼淼的衣摆，眼睛红红地问道，“可是我的票据不见了。”
不光她的票据没了，就连方淼淼的钢笔和手包也都丢了。
“下次吧。”陆檀隽将允恩抱起来，一双眼睛看着方淼淼，“下次让阿姨帮你签个特别的。”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允恩，方淼淼认真点了点头：“嗯下次，下次阿姨给你个特别签名。”
“真的吗？”允恩噘着小嘴，“可是下次我就见不到阿姨了呀！”
“你爸爸认识阿姨，可以随时来找阿姨要，好不好？”方淼淼耐心地哄着。
听了她的话，陆檀隽先是蹙了下眉，而后目光变得灼烈起来。
“爸爸？我爸爸也认识阿姨吗？”允恩奇怪地看了看陆檀隽，“舅舅，我爸爸什么时候认识这位漂亮阿姨的？妈妈知道吗？”
两个小人儿从车上蹦出来飞速跑进陆檀雅的怀里。
“怎么了这是，出去看话剧回来灰头土脸的？”陆檀雅看向走过来的陆檀隽，他眉眼间还透着点点笑意，“发生什么事了？”
“舅舅带着我们消防大营救，可刺激了！”允恩很是兴奋，“我们大获全胜！”
“一点儿都不刺激，吓死人了，我还没要成签名！”允恩搂着陆檀雅撒娇，“妈妈，舅舅认识一个特漂亮的阿姨，你认识吗？”
“嗯？”陆檀雅看向弟弟，“这一趟出去，收获不小啊？”
“姐姐给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我得回去了啊！”陆檀隽准备撤离，但不忘提醒道，“他们俩得好好洗个澡，最好明天再去做个呼吸道检查。”
“你路上当心！”陆檀雅叮嘱着。
“妈妈，那个演话剧的漂亮阿姨说，爸爸认识她，爸爸什么时候认识的？”
关闭车门的时候，陆檀隽听到了允恩的问话，这小丫头果然得刨根问底。
“谁呀？”陆檀雅奇怪。
“方淼淼……”摁下车窗，陆檀隽朗声回应着，“是方淼淼。”
听到这个名字，陆檀雅眉头微动。
车子离开陆宅，上了主路。路灯晕染开的地方，再次出现了方淼淼那张脸。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如玉的脖颈。
方淼淼抬眼，映着台侧投来的暖光，眼底含着一汪春露一般的眼波。她声音不高，带着迟疑与倔强：“柳原，我不是不肯，是不敢。”
舞台上的光影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勾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听着舞台上的台词，陆檀隽更加确信地弯了下唇角。
允诚悄声说：“那个阿姨真的哭了？”
陆檀隽指尖微动：“没有，她只是演得十分投入。”
允诚：“她演得真好。”
陆檀隽眼角上扬，手掌轻轻拍着允恩的后背，声音里带着赞赏：“确实。”
“不敢什么？”男演员继续。
“不敢把心交出去，换一场未知的结局。”她微微偏头，睫毛颤动，“这座城太大，人心太杂，我赌不起。”
舞台上的剧情在继续，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对话，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动着台下每个观众的心。
五年了，陆檀隽的手指缓缓松开。台上的“白流苏”与五年前那个哭红了眼的方淼淼重叠在一起。
“我姐姐的婚礼，你干嘛哭成这样？”彼时季陆两家联姻，他发现了那个站在人群里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没什么，就是觉得感动……”那时候的她纤细小巧，眼眶和鼻头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笑了，抬手想摸摸她的发顶，终是觉得不妥忍住了。
消失五年的方家太子女，在这一刻重现在自己眼前，陆檀隽心底某处忽然落下了无数涟漪。
而那根细细的线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拴住了陆檀隽的心尖处，悄悄地打了个解不开的结。
“这座城要塌了，我们才敢相爱……”
方淼淼眼眶泛红，笑了出来，泪水滑过嘴角，无意识地望向二楼的方向。
陆檀隽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她在明他在暗，她在低他在高。
陆檀隽知道这种氛围下她是看不见他的，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容。
“舅舅，你笑什么？”允诚发现了端倪。
“我笑又不是因为剧情。”陆檀隽摸了摸允恩的发顶。
允诚：“那是因为什么？”
暗暗吸了口气，眼神变得温柔：“因为人。”
温柔的灯光一一闪过，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用了力道，光影之下，陆檀隽喃喃自语，“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