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好冷……”
曲柔就要死了。
她毕竟已经是个六十岁高龄的老人。
那具苍老得皮肤发皱发硬的身体，直挺挺地躺在城外破庙的草堆上，如同即将燃尽的干柴。
她的脚趾手指开始发紫溃破，浑身乏力。
炎炎夏日，她却冷得浑身发抖，后背冒出大汗，湿漉漉一片。
小乞丐小春伸手一摸，只觉得触之冰凉，简直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刺骨。
这是小春第三次触摸到这样的身体。
第一次，是十年前，家乡瘟疫暴发，她的父母在她面前离世。
第二次，是两年前，带着曲柔与她的老乞丐死去时。
那一具具鲜活的人体会很快发硬，散发出可怖的阴冷气息。
“婆婆……婆婆，你别死啊！”
小春止不住地抽泣。
她还是个不过二八的小丫头，身子骨又瘦又小，弯着腰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看上去硌人得很。
她伸出并不厚实的手掌，用力摩搓曲柔发凉的脚心。
“婆婆，这样有没有热一点？”
曲柔光着脚丫，脚掌扁平粗糙，满是污泥。
小春半点不介意，两只手轮流搓热她的双脚，嘴里不断喃喃自语。
“婆婆，你撑着点，我今天会讨到钱的，我给你带热乎乎的馒头。吃了馒头，你就有力气了，就不冷了……”
曲柔听着她的念叨，意识昏昏沉沉。
透过庙宇残破不堪的屋顶，曲柔看到正午的太阳正高高挂在天边。
她眯着眼看去，只觉得那光亮模糊不清，既不刺眼，也不温暖。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困难，生死弥留之际，她想到了两年前死去的老乞丐。
老乞丐死的时候，她和小春也是这样拼命地试图给她取暖、喂她吃饭。
她们好不容易将老乞丐的双脚搓热。
老乞丐就那样笑着看她们，说：“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们。”
但等她们再给老乞丐喂饭的时候，发现她的舌头变得短了，话也说不出来，饭也吞不进去。
老乞丐很快就那样死了。
她其实比曲柔还要年轻几岁，却比曲柔更早头发花白，更懂得人世的苦。
老乞丐总说：“老天爷为何要让我们这样活着？让我们这样一无所有地活着，再消失，倒不如从未存在。”
她们是因缘巧合一同流浪的人，老乞丐与小春际遇相同，都是因为家乡遭难，只能艰难独活。
老乞丐最爱闹脾气。好的时候，她们情同姐妹。坏的时候，老乞丐背着她偷吃，耍些市井手段，嚷嚷要与她断绝往来。
偶尔她们发生争吵，老乞丐就会拉着小春结为同盟，孤立曲柔这样的“大小姐”。
“世家小姐跟我们这样的泥腿子自是合不来的。你要么去找你们曲家的子弟，要么寻你那有能耐的夫婿，就不用跟我们在这，与几只野狗夺食啦。”
她一提这话，曲柔便怨她专挑人心窝子捅。
乞丐窝里头，哪还有什么世家小姐？
那已是遥远如前世的记忆了。
曲柔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但约莫是人临死之前，都要如同一卷命书，被阴差强行展开，好让那一桩桩、一幕幕，一生是非都来对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