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深秋的杭城市女子监狱门口，冷风吹落树干上摇摇欲坠的枯叶，林汐戴着棒球帽，拿着黑色的塑料袋走出监狱的大门，刚好踩在枯叶上，发出断裂的声音。
她的面前只有空无一人的道路，并没有意料之中会来接她的人和车。她有些失望地抓紧单薄的衣服领口，倚在墙边叹了口气。
又等了十来分钟，一辆外表很多雨水污渍的白色面包车飞驰而来，在她面前停下。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从驾驶位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亮黄色的连帽卫衣和绿色运动裤，有些微胖，整个人脸上笑嘻嘻的，看上去一点不像来接人出狱，反而像要去球场打球。
“林小姐是吧？你好你好。”他热络地伸出双手，林汐皱了下眉头还是握了上去。
“我是白哲，叫我小白就好。我是李总派来接你的。刚路上有点堵车，实在不好意思。”
林汐：“李路？我爸妈他们怎么不来？”
小白局促地搓了搓手：“林小姐您也知道，他俩作为公众人物，来这里属实不是很方便。而且您这事儿，林总他们一直在低调处理，不想引起更多的舆论。”
“是啊，不然怎么会三年以来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的女儿呢。”林汐嘲弄般地笑笑，自顾自拉开车门坐在了后面的位置。小白也尴尬地笑了笑上车。
林汐的父亲林征鸿是杭城最有名的企业家，他的公司林氏集团在早些年赶上了第一波AI浪潮的风口，赚得盆满钵满。一时间林征鸿几乎成为国内AI行业的代言人，民众和媒体对他本人的好奇不亚于对影视明星的追捧。
母亲沈曼以前也是有名的话剧演员，在婚后仍旧在从事演员事业，只不过是在媒体和聚光灯面前扮演完美的“全职妻子”和“称职母亲”。
而小白口中的李路，是林氏集团的副总经理，也是林征鸿钦点的“女婿”，也就是林汐的未婚夫。他三十出头，比林汐大足足10岁，虽然也算彬彬有礼、事业有成的男人，且曾经热烈地追求过林汐，但林汐清楚那只是林征鸿的授意，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爱情的火花。
说回林汐，这样看似光鲜亮丽的家庭之中，却养育出林汐这样一个叛逆的富家女。
她在三年前因为故意伤人罪被捕，因为证据确凿且被媒体先行爆料，即便她的父母神通广大，但也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下做灰色的运作，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将她送进监狱。
这三年来，父母从来没有来探望过林汐，他们之间也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载着林汐的面包车一路向市区驶去，很多早已变化的风景映入林汐的眼帘。但很快，她发现车子驶向的并不是熟悉的别墅区的方向，而是开往了逼仄破旧的老城区。
“你要带我去哪？”林汐发问。
小白：“是这样的林小姐。您也知道，三年前您入狱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直接回去，恐怕又要很快被媒体挖出来议论。您父亲的林氏集团最近正在准备上市的关键阶段，不希望有舆论把柄。所以李总安排我先带您在外面暂住一段时间，也适应一下外面的变化。”
林汐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个老小区停了下来。
“到了。林小姐这边请。”
林汐跟着小白下车，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面前的景象——这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小区，临街的一层是各种各样逼仄狭小的店铺——洗衣店、药店、电动车维修店……楼上是看着像危楼一样的住房。
走进小区门口是一家无名便利店和一家“张叔面馆”，小白热切地和店门前的人们打着招呼。这时候林汐抬起头，看到小区门口挂着一个招牌，写着三个大字：“互助社”。
“这是什么地方？”
小白回过头，热络地解释起来：“这个小区里住的，有一些是有过前科、现在已经出狱改过自新的人；还有一些可能是因为生病、残疾等被社会‘抛弃’的人。我们慢慢聚集在这里抱团取暖，互相帮忙找找工作、照顾照顾家人孩子……”
“我呢，现在的主要职业就是帮这里刚出来的人介绍工作、带他们适应外面的生活。大伙还给我这个职业起了个挺文艺的名字，叫‘摆渡人’。”
林汐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有坐着马扎吸烟的男人好奇地看向她，她用力地瞪了回去。小白带着她走上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插入钥匙打开了房门。
一种略带霉味和灰尘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和晾衣架堆在桌上，看起来十分廉价。
小白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林小姐，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林汐虽然不满，但也没什么选择，只能将东西放下。入狱这三年，她早已经没有什么富家女的习惯。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至少是单人间。
小白交给她一部新的手机还有房间钥匙，还有一张李路委托交给她的银行卡，说里面放了一些必要的生活费用。他又自顾自聊起这三年杭城发生的大大小小的变化，并带着林汐重新下楼去张叔面馆吃饭。
“上车饺子下车面。嘿嘿，虽然这是我们北方的习俗，但咱互助社里北方的家人们也不少，大家都开始慢慢遵循这种传统。张叔的牛肉面做得一绝，你可得尝尝。”
话音刚落，小白口中的张叔端着一碗面放到她面前：“新来的啊？趁热吃，要加肉加菜就喊我，当自己家别客气。”
林汐面对这些质朴又直接的热情，一方面不太适应，另一方面也有些不耐烦。她应付地吃了两口面条，将筷子放下，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讲话的小白。
“够了，我什么时候能回林家？”
“这个嘛……”
“你别跟我兜圈子了，有话直说。”林汐本来就是直来直往、不加掩饰的性格。
“其实……林小姐，你现在回不去了。”
林汐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您在里面的这三年，是不是都没怎么关注林氏集团的新闻？”
当然没有。林汐在心里说。她爸妈一直希望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和她妈妈沈曼一样在镜头前抛头露脸，一起装模作样维持高知人设，将来让林汐成为下一个沈曼，而她的未婚夫李路将继承公司，成为下一个林征鸿。
可她的兴趣点一直都在美术方面，对商业毫无兴趣。也正是因为父母几番阻挠她的兴趣和梦想，强迫她学不感兴趣的专业、学各种形式大于实质的社交礼仪，做各种虚假的表演，后来她才会变得十分叛逆，故意处处忤逆父母，和父母的关系剑拔弩张。
这种情况下，林汐自然不会关心林氏集团的任何消息。更别提在服刑期间，接触外界消息的方式本来就少了很多。
于是她摇了摇头。
小白叹了口气，收起憨厚的笑容，将手机递过来播放了一段录像。
那是林氏集团上个月刚刚推出新产品的新闻发布会。林征鸿和沈曼手挽手出席演讲，而下一秒，镜头里分明出现了林汐自己的身影。她——不，应该说是那个“林汐”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晚礼服，挽着李路的手臂，冲镜头大方地挥手致意。
林汐的表情从不解转向惊愕：“这……这怎么可能？那根本不是我！”
小白又翻出更多的头条新闻，时间是在林汐入狱后的第二年。各家媒体都在报道，林征鸿的女儿因为服刑期间表现良好，且阻止了一场严重的斗殴行为，获得了减刑提前出狱。
“这不可能！都是假的！”林汐惊呼，惹得饭馆里的人们纷纷侧目。
“她是谁？为什么装成了我的样子？”
小白只是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摆渡人，不知道其中内情。我只知道李总交给我的任务，就是帮你适应生活，重新融入社会——但绝不是以林家女儿的身份。”
林汐感觉一阵寒战穿过自己的身体。
在她服刑期间，有人早已“取代”了她，而她对此竟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