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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告别师丨二

二

面试那天温木莲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从出租屋出来,坐了两站公交车,又步行了十五分钟,穿过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地,才走到浑南殡仪馆的大门口。殡仪馆的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黑色的漆,有些地方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锈。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但不是那种威武的石狮子,是小号的,比农村人家门口的石墩子大不了多少,而且有一只的脑袋不知道被谁砸掉了一半,看起来滑稽又可怜。温木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殡仪馆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进门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福佑礼仪”四个白色的字。院子中间种着一排松树,松树的枝干黑黢黢的,叶子倒是绿的,但绿得不精神,像是蒙了一层灰。松树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办公楼,要不是门口挂着的“沈阳市浑南区殡仪馆”的牌子,谁也不会觉得这里跟死亡有什么关系。温木莲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是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地板上,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一停,那声音也停了,她一走,那声音也走了。

她找到二楼的办公室,敲了门,里面有人说“进来”。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摆着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花艺杂志,墙上贴着沈阳市殡仪服务价目表,从几百块到几万块不等,列得清清楚楚。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像在盯一件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温木莲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有力,骨节很大,像是干过粗活的手。

“姓韩,韩宝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坐吧。”

温木莲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注意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茶,玻璃杯,茶叶沉在杯底,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油膜又不像。杯子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温木莲不敢多看,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韩宝山问了温木莲几个问题,都是很普通的问题,比如多大了,哪年毕业的,以前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想来这里。温木莲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说到自己以前做花艺师的时候,韩宝山的眉毛动了一下,问她:“你觉得花艺和这行有什么关系?”温木莲想了想,说:“花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但花会死,人也会死。花死了还有人记得它开过的样子,人死了也应该有人记得他活过的样子。”韩宝山听完没说什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沉默了几秒钟,他说:“行,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温木莲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说:“随时都可以。”韩宝山说:“那就下周一。八点之前到,别迟到。”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入职须知”四个字,递给温木莲,说:“回去好好看看,这行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温木莲接过来,折叠好,装进包里,站起来道了谢,转身要走。韩宝山在后面说了一句:“温木莲。”她回过头。韩宝山说:“干这行,第一件事,学会哭,也学会不哭。”说完他就低下头看文件了,没有再说话。温木莲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走了。

入职培训一共七天,前三天是理论课,后四天是实操课。理论课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上,会议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那排松树,阳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上课的除了韩宝山,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叫刘颖,是公司的业务主管。刘颖个子不高,圆圆的脸,说话快得像机关枪,一句话还没说完下一句话就追上来,但她笑起来很爽朗,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让人觉得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可怕。

刘颖讲的第一课就是:“你们干这行,首先得学会闭嘴。”温木莲以为她说的是要保密,后来才知道不是。她说的是倾听。家属来的时候,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有悲伤,有愧疚,有愤怒,有说不出口的爱,有来不及说的话,这些东西堵在他们胸口,像一块石头,你不让他们把这块石头搬出来,你就不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而你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不要打断,不要急着安慰,不要说什么“节哀顺变”这种屁话。刘颖说“节哀顺变”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浓的鄙夷,好像这四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废话。她说:“你们想想,一个人死了亲人,你让他节哀,顺变,他要是能节哀顺变他来找你干什么?他就是节不了这个哀,顺不了这个变,他才需要你。你说一句节哀顺变,就等于告诉他,你别难过了,你难过也没用。这不是安慰,这是堵他的嘴。”

温木莲听完觉得很有道理。她想起二姨的告别仪式上,那个黑西装男人念完悼词以后,很多人走过来跟她妈说“节哀顺变”,她妈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谢谢”,但眼睛是干的,脸上是笑的表情,不是哭的表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逝者是道具,家属是配角,来宾是观众,而那个黑西装男人是导演,所有的台词都是写好的,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真话,做一件真事。温木莲不想成为那样的导演,她想成为另一种导演,让每一场戏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刘颖还讲了告别仪式的基本流程,从家属沟通到灵堂布置,从主持词撰写到仪式执行,每一步都有讲究,都不能出错。温木莲拿笔在本子上记,记了整整三页纸,手都写酸了。但她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是主持词撰写。刘颖说,主持词的核心不是格式,不是套路,是细节。是那些只有逝者的亲人才知道的、外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比如一个人每天早上的习惯,他先刷牙还是先洗脸,他喝不喝咖啡,他看报纸的时候戴不戴眼镜,他走路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这些细节看起来毫无意义,但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人。你把这些细节写进去,家属一看就知道你说的是他的亲人,不是随便哪个张三李四。你不把这些细节写进去,你的主持词就是一堆空话,放在谁身上都行,放在王淑芬身上行,放在张桂花身上也行,放在李翠花身上也行。那这场告别仪式就没有意义了。

温木莲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为二姨主持告别仪式,她一定要在主持词里写:王淑芬每天下午四点准时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那些下班回家的人,一看就是半个小时,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谁也没问过她。她还要写:王淑芬最讨厌别人叫她淑芬,她觉得这个名字土,她让人家叫她王姐,或者直接叫哎。她还要写:王淑芬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化妆,不擦口红,说擦了像吃了死孩子。但这些话她没有机会说了,二姨已经走了,被那个黑西装男人用一套套话就给打发了,像倒一盆脏水一样,哗啦一下,什么都没了。

培训的第四天开始实操,温木莲跟着韩宝山去灵堂。灵堂在殡仪馆的一楼,有好几间,大小不同,装修也不同,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便宜的那间只有十几平米,墙上贴着一幅“奠”字的白布,地上摆着几个花圈,花圈上的花是绢花,塑料的,看起来假得很,像小时候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钱一朵的假花。最贵的那间有五十多平米,墙上挂着丝绒的幕布,地上铺着地毯,花圈是鲜花的,百合菊花康乃馨,摆了好几层,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

韩宝山带着温木莲走进一间中等大小的灵堂,里面已经布置了一半,地上散落着花泥和枝叶,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插花,头都没抬,说:“韩哥,今天这家的家属不太好说话,非要换音乐,我说音乐是固定的不能换,他跟我吵了一架。”韩宝山“嗯”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的花插得怎么样,然后说:“音乐可以换,你跟他说,让他自己带U盘来。”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木莲,问:“新来的?”韩宝山说:“嗯,新来的,温木莲,以后跟你搭班。”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出手,说:“我叫张磊,你叫我磊哥就行。”温木莲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比韩宝山的软,但手心有茧子,是干花艺磨出来的。

张磊是九〇年的,三十三岁了,在殡葬行业干了八年,以前在老家河北的一家殡仪馆上班,后来来了沈阳。他长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但他有一双很巧的手,插花的速度快得惊人,别人插一束花的时间他能插三束,而且插出来的花比别人的好看。他最大的特点是嘴碎,爱说话,什么都说,从天气说到股票,从股票说到房价,从房价说到他前女友,说完了一圈又回到天气,像个永动机一样,嘴巴就没有停的时候。温木莲一开始觉得他有点烦,后来发现他的碎嘴是一种保护色,他用说话来挡住很多东西,比如悲伤,比如恐惧,比如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在殡仪馆干了八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他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要是不找点事情做,脑子一闲下来,就全是那些画面,甩都甩不掉。”

温木莲跟着张磊学插花。殡仪馆的花和花艺店的花不一样,花艺店的花要鲜艳,要好看,要让人看了高兴,殡仪馆的花要庄重,要素雅,要让人看了觉得安静。颜色上以白色和黄色为主,偶尔用一点绿色点缀,不能用红色,不能用粉色,不能用任何鲜艳的颜色,因为那些颜色会让人想起喜庆的事情,而这里是送别的地方。张磊一边插花一边跟温木莲说:“你别小看这些花,每一朵花都有它的意思。百合代表纯洁,菊花代表怀念,康乃馨代表母爱,玫瑰代表爱情,你把这些花搭配好了,家属一看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用你开口。”温木莲听着,觉得花语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它让花不只是花,还是语言,还是情感,还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起自己做花艺师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来买花,说要送给女朋友道歉,她帮他挑了一束红玫瑰,那束红玫瑰替他说了“对不起”。现在,她插的这些白菊花和黄菊花,要替活着的人说“我想你”,说“你走好”,说“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