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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告别师丨一

一

温木莲第一次看见死人是在她二十岁那年的秋天。死的不是别人,是她二姨。但在温木莲心里,二姨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了。二姨活着的时候住在铁西区工人新村一栋老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三年没人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张溃烂的皮肤。温木莲每次去看二姨都要扶着栏杆往上爬,爬到三层的时候停下来喘口气,闻见楼道里飘着谁家炖酸菜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发霉的拖把味儿。二姨就住在这种地方,住了二十年。

二姨的死讯是温木莲她妈打电话来说的。她妈在电话那头说:“你二姨走了,你赶紧回来。”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土豆涨价了。温木莲当时正在花艺店里修剪一把百合,剪刀卡在花茎上,她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的事?”她妈说:“昨天晚上,在医院,肺癌,你知道的。”温木莲当然知道。二姨查出肺癌已经一年多了,她去看过两次,第二次去的时候二姨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但二姨的精神还好,看见温木莲来了,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温木莲那时候还不知道,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说得最多的就是“没事”和“过两天就好了”。这两句话不是说给听的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木莲请了假,坐公交车从铁西区赶到浑南。殡仪馆在浑南的边上,周围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蒿草,秋天了,蒿草枯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温木莲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殡仪馆那个灰白色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像一根戳在地上的骨头。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升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以前没来过殡仪馆,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今天以后她就知道了,而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道门,一旦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告别厅不大,七八排椅子,坐满了人,大多数是温木莲不认识的亲戚。二姨活着的时候人缘一般,街坊邻居没什么人来看她,死了倒来了不少人,一个个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真,好像在说:你看,我来了,我很够意思。温木莲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她妈,她妈一直在用手绢擦眼睛,但温木莲偷偷看了一眼,她妈的眼睛是干的。她妈大概也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哭,所以不停地擦眼睛,用手绢挡着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哭。温木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又觉得好笑是不对的,于是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写着“沉痛悼念”四个大字,黑色的墨渗进白色的纸里,边缘洇开了一点点,像眼泪滴在上面又被擦掉留下的痕迹。

二姨躺在告别厅正前方的棺材里,脸被化得不像她自己。嘴唇涂着那种廉价的艳红色,像刚吃过死孩子。腮红打得太重了,两团红在颧骨上堆着,像贴在纸人脸上的红纸。眉毛画得又黑又弯,像两条刚挖出来的蚯蚓。温木莲看着二姨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二姨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化妆,连口红都不擦,说擦了像吃了死孩子。现在她真的被化成了死孩子的样子。温木莲想跟旁边的谁说说这个,但看了看周围,每个人都是一脸的肃穆,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到主持台上,拿着话筒,用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开始念二姨的生平。他说:“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们的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王淑芬同志。”温木莲听到“同志”两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王淑芬是二姨的名字,二姨活着的时候最恨别人叫她“淑芬”,说这个名字土得掉渣,她让人家叫她王姐,或者直接叫哎。但没有人叫。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听她的,死了更没有人听。

那个黑西装男人继续念:“王淑芬同志生于一九六三年,辽宁沈阳人,生前系沈阳市铁西区工人新村居民,一生勤劳善良,任劳任怨,是一位好妻子,好母亲,好姐妹。”温木莲心想,二姨生前最恨的就是“家庭妇女”这四个字,但她这辈子除了这四个字,什么都没有。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了工厂,工厂倒闭了,她就待在家里,伺候老公,拉扯孩子,伺候完老公伺候孩子,伺候完孩子伺候老公,伺候了三十年,最后伺候出一身病。她觉得自己是被这个身份活活困死的,但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每天下午四点准时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看那些下班回家的人,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马路对面。温木莲以前问过二姨:“二姨,你看啥呢?”二姨说:“没看啥,站一会儿。”现在二姨不站了,那个阳台空出来了,但温木莲知道,用不了多久,二姨的老公就会找一个新的女人,那个阳台就会站着一个新人,往下看,看那些下班回家的人。这个念头让温木莲觉得恶心。

告别仪式结束后,温木莲走出了殡仪馆,秋风把法桐叶子吹得满地打转。她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骨头在嘴里被嚼碎的声音。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谁来替她说她想说的话?谁来替她告诉这个世界,她来过,她不是只有身份证上那几行字?她叫温木莲,一九九九年生,辽宁沈阳人,未婚,这些信息印在一张卡片上,就是她全部的人生。没有人知道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是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看到天黑了,她妈喊她回家吃饭她才回去。没有人知道她最怕的东西是雷声,每次打雷她都要把被子蒙在头上,直到雷声过去了才敢露出耳朵。没有人知道她十八岁那年喜欢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在学校的操场上唱了一首歌,她就喜欢上了,但那个男孩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全。这些事情,这些构成了她全部人生的细枝末节,在她死了以后,就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温木莲的心里,跟着她上了公交车,跟着她回了出租屋,跟着她洗了澡,跟着她躺到床上,最后跟着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厅堂里,四面都是白花,厅堂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人她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她想喊,喊不出来,想走,腿动不了。这时候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走到棺材旁边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那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年纪大一些,眼角有了皱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作笃定。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温木莲,你这一辈子,值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的天还没亮,远处传来垃圾车倒垃圾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打雷。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躺了一会儿,但再也睡不着了。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那是她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一个叫“福寿园国际集团”的公司,在招“生命告别师”。她当时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觉得这个职业名字起得太矫情,什么生命告别师,不就是殡仪馆的主持人吗。但现在,在这个凌晨四点半的出租屋里,在被窝还残留着体温的黑暗里,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不那么矫情了。或者矫情是对的。人这一辈子,最后一件事情,不矫情一点,难道还要像活着的时候那样,什么都凑合,什么都忍了,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什么都咽回肚子里去吗。

温木莲把那个招聘页面重新翻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招聘要求写得很简单:年龄二十到三十五岁,性别不限,大专以上学历,有花艺经验者优先,有心理咨询背景者优先,有较强的沟通能力和共情能力,能承受一定的工作压力。温木莲大专读的是园林设计,毕业后在一家花艺店干了两年,剪花插花包花束,每天跟鲜花打交道,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她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字。她觉得花艺经验这一条她符合。至于沟通能力和共情能力,她不知道她有没有,但她知道自己愿意听别人说话,而且她听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不是装作在听。她觉得这大概就够了。

天亮了以后她给那个公司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人,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来面试。温木莲说随时都可以。那个女人说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浑南殡仪馆二楼。挂了电话以后温木莲坐在床边愣了很久。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殡仪馆上班,甚至从来没想过殡仪馆里还有人上班。在她从前的认知里,殡仪馆是一个很模糊的地方,像一团灰色的雾,里面发生的事情都是灰色的,灰色的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做着灰色的事情,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现在她要走进那团灰色的雾里去了,而且不是去参加别人的告别仪式,是去成为那团雾的一部分。她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她知道一件事情:她不想像二姨一样,活着的时候无声无息,死了以后被人用几句套话就打发了。如果她不能改变自己死亡的命运,至少她可以改变别人死亡的命运。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台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