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图书

七夜封门丨第二章 叩门

第二章 叩门

白天我收拾爷爷的东西。堂屋不大,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找到值钱物件。爷爷一辈子修农具,家里就几箱钉子、铁丝、零件,还有一堆旧工具。

奇怪的是,每一件工具手柄上都刻着同一个字。锤子柄有,钳子柄有,就连铁丝圈都拿钉子划了记号。我盯着那个字看半天,认不出来。

我在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敞着。掀开盖子,里面全是穿了十几年的旧衣服,领口发白,袖口全是补丁。

翻到箱子最底下,摸到一本硬册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受潮烂软,毛笔写着两个字:封门。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小字:钉落之人,七夜为限。

后面几页画着祖宅平面图,标注了乾、坤、巽、坎、离、兑、中宫,字迹细小,一部分被水泡模糊了。

我心里本是不信,但爷爷做事向来仔细,图纸画得规整,不像是随手乱画。

再往下翻,后面是后来补上的字迹,颜色浅,被水渍晕开。我拿着蜡烛到跟前一看,后背瞬间发凉,手一抖直接把册子扔回木箱里。

下午三叔过来一趟,问我缺不缺东西,要不要去镇上吃饭。我回绝了。三叔站在院里看了眼遗像,又看看我,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只嘱咐我多加小心,就走了。

凌晨三点,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是规律叩门:三下长敲,两下短敲,停顿之后重复。

我躺在草席上不敢动,心跳震得耳朵发响。蜡烛只剩一小截,勉强照亮屋子,遗像玻璃映着一点冷光。

敲门声又响一遍,还是三长两短。

我攥紧被子,旧草席的稻秆霉味格外刺鼻,身上盖的老棉被棉絮发硬,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起身去开门查看,身体却僵住动不了。我从小怕黑,不敢独自夜里待在老宅,这点心思一直藏着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猛地停住,屋子一点儿风都没有,烛火定在半空一动不动。

等到天光从窗缝渗进来,灰蒙蒙的,我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走到门边犹豫许久,终究没敢开门。

退回席子上坐着,盯着门缝那道光,熬了一整夜,眼睛干涩刺痛。

门板又传来动静,是指甲使劲抠木头的刺耳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门抠穿。

我缩在角落,手心冒汗,呼吸又急又浅,像被人掐住喉咙。

抠门声越来越重,门板微微发抖,屋里没有风,震动全是门外力道撞出来的。

我摸向口袋,里面装着从爷爷枕头下找出的锈钉子,一直带在身上。指尖碰到钉帽,冰凉刺骨,比白天冷上太多。

指节攥得发白,抠门的声音刚好卡在门框钉孔那一处。

声响骤然停下,门板还在轻微颤动,几秒后彻底安静。

我低头看手里铁钉,锈迹厚重,钉帽刻着字。光线太暗,勉强看清是个“封”字。

册子名叫封门,钉子刻封,本该就是这样。

把钉子装回兜里躺下,后背贴着凉席,衣服早被冷汗浸透。盯着门板,后颈一阵阵发寒,根本睡不着。

过了很久,门板又响了。

不是叩门。

是指甲。

指甲抠门板的声音停了。但我知道,它还会再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锈钉子。攥着它走到爷爷的工具箱边上,蹲下去,翻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旧锤子、钳子、螺丝刀,还有几根生锈的铁钉。我挑了一把最小的铁锤,攥在手里试了试重量。

手在抖。

我把钉子塞进口袋,又把那本册子翻出来。在烛火底下眯着眼看,找到第一条:

“棺钉入木——叩声最烈时,持钉面门,一锤到底。”

我盯着那行字。字迹淡了,洇了水,但还能认出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更淡:“钉至根底,方为成。”

我把册子合上,放进口袋。

站起来。

腿有点软。

指甲抠门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急。更重。发了疯一样在挠。一下一下的,声音尖锐刺耳,指甲在刮我的脑子。我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穿过指缝,钻进脑子里。

我攥紧锤子,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虚,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走到门边,我停下来。抓挠声震得门板在颤,我能看到木头在抖,钉孔周围的漆皮在剥落,细小的木屑落下来。

我把钉子掏出来。对准钉孔。

钉帽朝外。

举锤。

第一下砸下去,没吃进木头。锤子从钉子上滑开,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咬了咬牙,再来。

第二锤。砸歪了,钉子偏了一点儿,但吃进去一半。抓挠声突然更疯狂了,在抗议。我手抖得更厉害,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得疼。

第三锤。

砸。

钉子进去了。

门板颤了一下。抓挠声停了。

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安静下来。我喘着气,盯着那颗钉子。锈迹斑驳,钉帽朝外,露在外面大概有半寸。我伸手想再砸一锤,把钉子砸到底。

手刚碰到锤子,门板上慢慢渗出字迹。

不是血。是锈水的颜色,淡红色的,像铁锈化开的汁液。笔画很淡,几乎看不清,从木头纹理里渗出来的。我凑近了看,眯起眼睛,辨认那些模糊的字。

只有几个字:

“第一夜,你过了。还有六夜。”

六夜。

我又翻了一页。第二条——不是原来就在的。钉完钉子之后才冒出来的,字迹还没干:

“七日为限,每日一钉。钉落之前,遵生存法则活过灾祸;钉落之后,依仪式进度推进封门。二者缺一,封门不成,反噬。”

两件事。每晚必须活过灾祸,每晚必须钉下棺钉。

我昨夜没开门、没应声、没窥视,活了下来。又按时落钉,侥幸撑过第一夜。

但钉子没到底。

我低头看。露在外面那一截,大概还有一寸。砸歪了,钉子斜着进去的,没完全封住。

我伸手想再砸一锤。

手刚碰到锤子,门板突然颤了一下。

不是抓挠。是整块门板在颤。有人在另一边撞了一下。

我缩回手。

不砸了。今晚不砸了。太邪门了。

我退后两步,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复下来,心跳咚咚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墙,后背贴着凉飕飕的泥。

过了很久,我才站起来。

天亮了。

我走过去,在晨光里看清了门框的细节。钉孔旁边有一道旧痕。颜色比周围木头深,像是很久以前钉过东西留下的。我仔细看——不止一道。

我数了数。三道深的,颜色比木头深,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还有几道更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钉子以前脱落过。不止一次。

我盯着那三道旧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每一次脱落,就是一次七夜封门。

我爷爷不是第一个守门的人。

没有答案。

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灰白色的。我把册子揣回口袋,盯着那三道旧痕。

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