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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封门丨第一章 奔丧

第一章 奔丧

“封不住了。”

爷爷咽气前翻来覆去说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就这四个字,说了一下午。

三叔在电话里转述的时候,我正站在脚手架上刮腻子。腻子刀刮过墙面,白色粉末扬起来,呛得眼睛发涩。屏幕亮了,显示“三叔”。我用沾满腻子粉的手划了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你爷爷没了。回来。”

腻子刀从手上滑下去,在脚手架上弹了两下,差点掉下去。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锣。

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三叔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听到了吗?回来。”

“……听到了。”

我挂掉电话。从架子上下来,找到工头说家里有丧事,得走。扯下工作服胡乱擦了擦手——腻子粉还卡在指纹里,我想洗,手边没有水龙头。

四个小时大巴。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手机屏幕发愣。爹妈早年出了意外,是爷爷一手把我拉扯大的。成年后我进城干装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县城再变成镇子,我一眼都没看。腻子粉卡在指纹里,越抠越深,像长在肉里了。

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祖宅在镇子最北边,夹在两栋贴了瓷砖的新楼之间。土墙剥落,青瓦上长着狗尾巴草,大门是木头的,漆色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我在大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潮生吧?长这么大了。”她咳了一声,“快进去吧,你爷爷走之前一直在念你。”

我跨过门槛。

堂屋里点着灯。白炽灯泡挂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照着堂屋。爷爷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露出来的手是黄的,干瘦,指节突出。

我跪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的砖,凉得刺骨。我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砖缝里,闻到泥土和霉味。叫了一声,声音干得像卡在喉咙里。

“爷爷。”

老太太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下午那会儿就不行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苍老而平淡,“一直说胡话。手指门框那边,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框。

门框是木头的,漆色和大门一样斑驳。上面有一个钉孔,很深,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门?”

“门好好的。”老太太说,“老头子糊涂了,神志不清。”

我盯着那个钉孔看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你收拾收拾吧。”老太太说,“亲戚明早来。”

我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亲戚来了。不多,来的都是看热闹的。我在堂屋里磕头、收白包、递烟、听他们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有个远房表姐哭了两声,被她妈拉住了,说没眼泪就别装了。我没哭。眼睛干涩,像被腻子粉糊住了。

上午下了葬。镇子北边的山坡,土坑早就挖好了。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三叔和几个本家抬棺。路不长,但走得慢,每一步都沉。黄土埋下去的时候,我跪在坟前,膝盖磕在碎石上,疼也没觉出来。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人进出祖宅都不碰大门。

他们绕着走。没人碰那扇门。有个胖女人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转身就走,再也没出现。我问三叔,三叔正在点烟,打火机抖了一下,火苗灭了。

“那门不吉利。”三叔说。

“怎么了?”

“没什么。”三叔终于点着烟,吸了一口,“老房子的事了,你别管。”

我没再问。

下葬回来,亲戚陆续走了。堂屋清静下来,桌上只剩一帧遗像,黑白的,爷爷年轻时拍的,眉眼很硬。三炷香还燃着,烟丝子细细地往上飘。

天黑了。三叔拉了我一把,说今晚别住这儿。

我问为什么。

三叔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句:“这宅子……你就别住了。”

我说不用。

三叔又看了一眼门框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小心点”,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这栋老房子里。

堂屋里点了根蜡烛,白色的。爷爷的遗像靠在桌上,三炷香烧得只剩一截,灰烬弯着没断。我在地上铺了张草席,躺下去,盯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的,熏得很黑,散发着一股旧房子的霉味。霉味里还混着别的味道——蜡烛燃烧的焦味、香火燃烧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隐约的腥味。

三叔说过,爷爷走之前一直不闭眼。手指门框,嘴唇动了半天,三叔凑近了才听清一个字。

走。

爷爷让我走。我没走。

蜡烛烧到一半,我翻了个身,准备睡了。关了手机的手电筒,屋里只剩烛火摇晃的光。影子在墙上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我闭上眼。

余光扫过门框。

那个方向——就是爷爷手指过的那个位置——烛光映出门框上一块凸起。三寸长,比小指细一点儿。

是钉孔。

钉孔旁边,烛光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颗钉子,倒插着,从门板里长出来的。

我盯着看。

烛火晃了一下,影子没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木头的颜色,和一道很深的钉孔。

我躺回去。

后颈发凉。不是风。这房子闷得很,没有一丝风。我摸了摸后颈,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我盯着黑暗里的那个位置。

睡不着。

烛火骤然一缩,白蜡烛啪的一声灭了。整间屋子坠入漆黑。

门框方向传来木头挤压撕裂的咯吱声响。那道幽深的钉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