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始
01
很多年前,我爸还没死,依稀记得他在当地某所秘密机构任职,反正他是这么说的,每次我问起他上班都要做些什么时,他的回答往往出奇地一致,他说他在探索呼唤,然后他就把我抱起来,在院子那棵梨树下的长板凳上,点燃一根丝绸烟,指着星空给我讲天上的故事。他的故事和奶奶的故事不一样,奶奶的口中都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嫦娥姐姐和弼马温,我爸口中是恒星行星卫星银河系。他用手关节磕磕我的脑袋,问我能不能听到来自宇宙的呼唤,八岁的我,使尽全力,憋红着脸,挤眉弄眼,盯着那些芝麻点大的星星,期望能在他们身上听到些声响,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的回复永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寂静,绵长而幽深,时刻要把我给拖拽进去。我害怕极了,我跟我爸说那片星空要把我抓走,我爸就搂紧我,说有他在,谁也别想把我给抓走。
一年后,我爸没了,遗体都没见着,倒是见到了很多他的同事,秘密机构也没多秘密,我想象中的秘密机构工作者,绝不是我爸那种夏天耳根凉冬天军大衣打扮,没想到他的同事的穿着和我爸没什么区别,普通人样貌,普通人气场,满脸歉意地在我奶奶面前家长里短,说的都是和邻里邻间相仿的客套话。葬礼上,他们留下笔钱就走了,有多少我不知道,反正长大成人后,我奶奶说该给我花的都花掉了。我没见过母亲,她只留下过一段抱着我哄我入睡的歌谣,走得比我爸还早,有张黑白的单人照片,我爸给她拍的,相框中的她穿着条连衣裙,梳着两个大辫子,脸型是鹅蛋脸,表情很寡淡,有点不开心,不知道她是在不情不愿这个人间,还是在不情不愿我爸。
我爸走后,整整二十多年,我都在担忧一件事情,提防着自己随时会被星空抓走。没见过这种阴影吧,相亲场上多次和对方提起这段往事,她们的眼神就会从一种看正常人的平和变成惊异的嫌弃,然后这次相亲告败。但我有个女朋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等等,她长什么样子来着?等等,我是谁啊?我在哪儿啊?先睁开眼睛吧,我的天!我眼睛呢?我怎么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我的天!我手呢?努努力,兴许是在做梦!再睁开一次!我失败了!我完全感觉不到我自己了,也想不起我自己了,却能在意识到当下这个处境前,想起我爸。
应验了,我被抓走了,被星空抓走了,毕竟宇宙就是黑色的,而我此刻就身处在黑暗中,无法动弹,无法呼唤。我的天!我该不会是死了吧!死亡是这种感觉,黑得虚无,无边无际,只有自己的意识在挣扎折腾着。既然这样,那我就接受现状吧,我是一个死人,我是一缕飘魂。等等,要这么说,我尸体哪去了?不会还在公寓里横着吧,这样的话,也太惨了吧,没人给我收尸,没人给我办葬礼,就那么烂在公寓里,对不起了,房东大伯。死不是一种解脱吗?我怎么这么多屁事?
黑暗中忽现亮点,顿号吗?亮点读秒般排列出一条线,省略号?省略号六个点,这点多了,而且排了七八行,还在不断排列着,挺催眠,但我知道我现在无法实现入睡这一行为,我只能等着这些点发生变化,一百八十九个点,二百三十六个点,五百六十七个点,这地府的系统也太烂了,载入了这么久,后来我索性不再数了,注意力想要朝着其他方向探一探,可这漆黑的地方哪有什么方向。“叮”的一声,像是微波炉加热成功的提示,我应该是转了一下头,看到了一个问题,宋体,四号字。
“今天天气怎么样?”
“晴,最低气温5度,最高气温12度”,我默读出来。
我怎么会知道今天的天气?
“能否推荐一下附近的餐馆。”
“如果你是在为你今日的午餐而烦忧,我可以为你提供三套备选方案,距离你一百米以内有三家不错的餐馆,武家小面、顺意拌饭、畅轻泡泡鱼,均在当地餐饮榜单之列。”我又默读了出来,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确实把上面这段话完完整整回答了出来。
“咖啡。”
咖啡?我犹豫了几下,没回答,字体消失,接踵而至的是一声扫兴的磕击,让我的神魂散了一下,一切又归于黑暗与寂静。
我应该没死,有什么东西在提出问题,而我负责回答问题,这不就是手机上的功能吗?Siri、小爱同学、豆包、ChatGPT、Gemini,很多很多,琳琅满目,哪个顺手用哪个,我不是人?我是个手机助手?不对不对,我如果不是人,我爸,我奶,我妈的记忆又是打哪里来的。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某个灵感卡到一半的作家,写了上面五百字,续写不下去,直接输入给了我,让我帮他续写,然而信息量有点太多,文风又太自我化,导致我这个助手理解不了,卡崩了我这个助手的系统。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省略号,因为我正在重启呀!等等,还是得回到那句话上面,AI、人工智能什么的,不是没有自我意识吗?我怎么这么多屁事?我现在所思所想,都是站在人类的角度发散出来的,并没有以一种严谨科学的思维来分析,尽管现在AI和人工智能出错率特别高,但他(她)们至少没有过多的情绪,我太情绪化了,我很想骂脏话,但我骂不出来。问题又出现了,但又不能称之为问题,整段文字夹杂着数字、字母、文字,像是极其复杂的验证码。
“2接hEADJKHIPUO而回到家hi哦吼IEH。”
“我理解不了。”我默读出来。
又是一声扫兴的磕击,这次显然更重些。积极乐观一点吧!首先我不能自甘堕落,我没有死,其次我有灵魂,我不是AI或者人工智能,我是个人,是个大小伙子,等等,我爸在院子抱着的我是个小男孩还是个小姑娘,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