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欢乐家园今何在 为兄报仇除敌顽
这天,李宏亮又独自一人,划船进入芦苇荡里,正专心下网呢,突然,他发现前方出现许多陌生人。在20世纪40年代初,苏北广大农村里,地旷人稀,许多地方,也就是二三户或四五户人家集群居住在一起。偶然见到陌生人来,都是稀罕事,何况是叽里呱啦讲日语的鬼子,李宏亮见到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鬼子,他们为捉拿一个抗日分子,从据点里跑出来,一路追踪到芦苇荡里。但是,芦苇荡里水沟纵横,鬼子被一道道水沟阻隔,不能径直向前,眼下,鬼子跑到一处孤岛上,四面环水,鬼子在孤岛上转了一圈,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龟田小队长气得直叫嚷。
这群人中,李宏亮只认识一个人,就是汉奸朱加生。平日里,朱加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乡亲们都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自家的孩子,不要像他那样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但在这时候,朱加生却得意得很,他面目狰狞,与鬼子同样凶狠丑陋。他们一见到李宏亮与他的小船后,七八个鬼子手里的刀枪,齐齐地指向他,吓得李宏亮目瞪口呆,顿时,说不出话来。朱加生则上前去,雪上加霜地连打李宏亮两记耳光。后来,李宏亮什么都记不清了,日本鬼子如何上的船,船去了哪里,大片的芦苇如何被焚烧的,李宏亮统统都失忆了。
回家后,李宏亮的脑海,就一直停留在被汉奸朱加生打骂的状态里。一句话,李宏亮被吓傻了,说话都吐字不清了。后来,无论父母如何变着法子哄劝他,安慰他,帮助他,可他始终不能越过心里那道无形的坎。李宏亮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大坏蛋呢?那几个鬼子太凶狠可怕了,不知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过去,他从未遇见过鬼子。一见面,他们就叽哩哇啦,挥刀舞剑的,围攻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真是闻所未闻。尤其是朱加生明明为本地人,怎么会胳膊拐子往外弯,居然帮衬着鬼子反而打骂家乡人呢?免费给他们渡河去,他们为何还拿枪屁股捅他脑袋呢?再说,那大片的芦苇长得多好啊,他们为什么要放火烧它呢?这一烧,有多少野鸡野鸭被活活烧死,有多少花花草草化为灰烬。这些问题,如同无法治愈的顽症,纠结在李宏亮的脑海里,从此,成了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疙瘩。
家人已经知道日本鬼子下乡扫荡的事了,他们看见了芦苇荡里的冲天大火。待李宏亮回来后,一家人都欣喜若狂,庆幸不已。但是很快,他们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他们发现异常情况,原本活泼可爱的李宏亮变了,现在变得目光呆滞,言语不畅,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了。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虽然,家中孩子多,但李宏亮是父母的骄傲,无论是相貌,还是聪慧敏捷等各方面,他都是优秀的孩子。但现在却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李宏亮连吐字都不清了。
过了一个月,李宏亮还是说话不清,本来,家人们还抱有希望,也许过一阵子,李宏亮就能慢慢地恢复过来,他的毛病就会不治而愈的。但现实很可怕,李宏亮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但说话结巴,而且,畏惧所有陌生人,从此,他再也不到过去的乐园,他一直喜欢的芦苇荡里去玩了。母亲只好将此当作疾病来对待,她领着李宏亮走访了许多郎中,吃了许多说不清的草药,但都无济于事。母亲时常暗自抹泪,为李宏亮的未来担忧。
母亲的担忧不无道理,两个月后,李宏亮的对象杨小芳家来人,将这门好端端的亲事取缔了。这对李宏亮真是雪上加霜的打击,从此,他说话更是晦涩难懂,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之后,他心里仍是一直想着杨小芳,关注着杨小芳的所有信息。当他得知杨小芳被汉奸朱加生逼债抓走后,他彻底绝望了。从此,他拒见任何人,就是父母,他都是避而不见。
屋漏偏遭连夜雨,由于兵荒马乱公益事务无人问津,年久失修的古黄河又泛滥了,田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家中没有一粒口粮,迫不得已,李宏亮只好与家人一起流浪到苏南去逃荒要饭了。
这天,李宏伟带着哥哥在香火颇旺的永宁庙里闲逛,兄弟俩看了一会儿香炉里燃烧的香火,觉得苏南的香火之旺胜过老家过年时燃放的烟花,只见,香客们千篇一律地静静站立,默默许愿。许愿时,一脸虔诚,如同天底下最乖巧听话的孩子。财主家的女人们都穿着好看的衣裳,舍得花钱买大把的香料,还一点也不心疼似的投钱到功德箱里。李宏伟心想:她们已经生活得很好,不知她们还有什么未满足的心愿,需要菩萨来帮助实现呢?
兄弟俩看了一会儿香火处的热闹,便转移到别处去了。谁知,他们在永宁庙里养金鱼的放生池边,遇上了一件激动人心的事。
一位阔太太与她女儿来到放生池边,小女孩约四五岁的样子,阔太太不但穿着好看的衣裳,人也长得好看,她搀着女儿的手,来到放生池边,指点池里的红金鱼儿,引导女儿观赏。突然,有亮光在李宏亮面前一闪而过,那是小女孩手中掉落的一枚银元发出的闪光。圆形的银元在地上滚动着,像是急匆匆地寻找新主人似的,从许多只脚旁一一经过,竟然,鬼使神差地一路滚到李宏亮的脚旁,被他下意识地一脚踩住。这时,小女孩也发觉手里银元掉了,她向李宏亮这边张望着。
小女孩尚未会说话,她使劲拽着阔太太的手,呀呀说了半天,阔太太才明白女儿的意思。她拉着阔太太的手,向李宏亮这边走来。李宏亮则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们俩。当她们向他走来时,哥哥明显地紧张起来。
小女孩有母亲在身边,她胆子就大起来。她上前来,居然敢推移李宏亮的一只脚。李宏亮在做最后的坚持,他的脚仍然踩在银元上,这时,他心里已紧张到了极点。
哥哥抬起头来,仰望阔太太的脸,阔太太也正俯视着他,俩人目光相遇。李宏亮觉得,阔太太生得慈眉善目,就像永宁庙里的菩萨从莲花宝座上下来的。在阔太太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李宏亮缴械投降了,他下意识地移动一下脚步,露出了被踩着的银元。这时,风云突变,令李宏伟始料不及的一幕出现了。
阔太太走上前来,先是狠狠打了李宏亮一巴掌,又将李宏亮推倒在地,取走他脚下的银元。临行前,还不忘上前踢了李宏亮一脚。然后,才挽起她女儿的手,扬长而去。
李宏伟赶紧过来,扶哥哥起来。兄弟俩都想不明白,看上去,阔太太有一副菩萨面孔,却怎么生的是一副蛇蝎心肠呢。
第二天,李宏亮与妈妈一起去乡村要饭。母子俩手里都有一根棍子,这是乞讨为业者的标配,是必不可少的防身武器,许多人家都养狗,而狗与乞丐天生为敌,即使脾气温顺的狗,一旦见到乞丐,便如仇人相见,会疯狂地咆哮起来。而富人家甚至养几条狗看家护院,而且,养的还是体形大的烈犬,烈犬与乞丐相见,如同宿敌相逢,恶狗连吼叫的“招呼”声都免了,一上来,便直奔主题,猛扑上来,撕咬穷人。李宏亮最怕烈犬,他几次随家人出来逃荒要饭,已经积累了这样的乞讨经验,见着青砖黛瓦的好房子,他便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他知道这样的人家,家里养两条烈犬的可能性极大,使他增强了戒备心理。可妈妈有迎难而上的决心,据她的乞讨经验,这样的人家,才有大方施舍的实力,说不定会遇上一位有爱心的人家。人家一次的施舍,抵得上她们娘儿俩奔波一日的所得。因此,他妈妈迎难而上,走在前面。
妈妈远远地走在前面,李宏亮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大。妈妈一回头,发现他远远地落在身后时,妈妈想到人家施舍是按人数分发的,只有他去了,才会多一份收入。妈妈便呼喊李宏亮赶紧跟上来,可李宏亮过于畏狗,仍然是小步慢走。性急的妈妈,便大踏步地返回来,一把抓住李宏亮,她强行拉着他往前走,李宏亮便被动地加快步伐。
妈妈迈着大步,奔向充满希望的富人家。她将木棍扛在肩上,似乎这人家没有恶犬,她故意地放松自己,为李宏亮做出榜样。生活很艰难,即便是乞讨为生,也需要鼓起勇气树立信心。
到了富人家门口,只见,黑漆大门密封紧闭,门上有一双拉门的铁环,此时,铁环若圆目怒睁,不欢迎客人上门似的。妈妈将木棍放下来,拿在左手里,支在地上。她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轻拉铁环敲门,努力使铁环发出不甚刺耳的声音,提醒主人来开门。这时,李宏亮心里紧张得很,他紧盯着大门下方的狗洞,院里的狗,多半是从这专门的狗洞里钻出来,充当主人急先锋的。
终于,门内有了动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在门后止住,然后,开门声响起。紧闭的大门,便裂开一道缝,在上方铁环位置露出一张脸来。虽是一个男人的脸,但他面容和蔼可亲,李宏亮见了,觉得有些亲切。
那男人见是她们娘儿俩,门便打开了。顿时,李宏亮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只见,院子里,果然有一只大狗蹲着呢。只是,大狗被铁链系住脖子,拴在木桩上。大狗见到门口有陌生人出现,它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来,像是夏天沉闷的雷声,在浓厚的乌云里响起,使她们深感紧张与不安,李宏亮本能地提起木棍,准备对付这条大狗。
李宏亮的惊慌举措,引起狗主人的注意,他转身去向大狗训斥了两句,顿时,大狗如中了魔法一般,立刻安静下来。它将嘴巴贴在地面上,偃旗息鼓。主人又转过身来,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李宏亮身上。
他与李宏亮像是熟人似的,他刚一开门,便注意上李宏亮,后来,也频频打量李宏亮。李宏亮觉得遇上了新问题,他怕对方不怀好意,便藏到妈妈的身后,期望妈妈替他遮挡住对方无所顾忌的目光。这时,狗主人家里又走出一个陌生人来。陌生人领着他妈妈到粮房里取米,并且,他不让李宏亮跟着妈妈一起去,李宏亮只好在院里等妈妈回来。
不久,李宏亮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过去。只见,院里有一口浅浅的水塘,水塘里养着红艳艳的金鱼,数十条红金鱼,正在水中进行着一场体育比赛,不时地,搅得水面上开放出团团红花来,很是引人注目。
你走近去看,池里红金鱼多着呢。
狗主人热情地邀请李宏亮,上前去仔细观赏红金鱼。李宏亮听信了狗主人的话,李宏亮放下木棍,同时,也降低了警惕性,他走近水池,好奇地打量里面游动的一尾尾红金鱼。
单纯的李宏亮,一心一意地观赏着池里的红金鱼,却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悄然改写。妈妈被陌生人叫到一旁,他们俩低声说话,陌生人先向她说了一句话,她摇头拒绝,旋即,陌生人的表情就变得凶狠起来,陌生人吓唬他妈妈,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极不情愿地接受了陌生人递来的袋子,默默地从后门出去,而李宏亮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
院子里除了鱼塘,还有太湖石堆起的假山。主人又邀李宏亮上山去玩,李宏亮竟然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一步步爬上假山去。
假山上有精雕细琢的凉亭,凉亭里有石凳石桌,李宏亮一一坐过。亭旁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李宏亮凑近桂花树去闻花香,几乎将桂花粒塞进鼻孔里。主人又拿出美食来,让李宏亮品尝,李宏亮抵不住美食的诱惑,也吃了一些。其间,李宏亮也曾问他:
“我妈妈呢?”
“你妈妈有事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狗主人编出这样的话来哄他,尽量地拖延着时间,李宏亮居然也信了。在财主家的宅院里,李宏亮处处感到好奇,而财主在自家庭院里,虽然,他对一切事物早已熟视无睹,但是,今天他陪着李宏亮,又饶有兴趣地处处打量,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些什物似的,财主心里更是乐开了花,他的一个长久心愿,今日终于实现了。
原来,财主没有儿女,偌大的家产,却无人继承,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今日,偶见上门乞讨的李宏亮,见他生得眉清目秀,财主一见便对他满意,他指使家丁向他妈妈说明此意,结果,也由不得他妈妈决定,便将李宏亮扣留下来。
夕阳西下,天色暗将下来,李宏亮终于发现妈妈没了,他大声哭喊起来:“我要妈妈。”他疯狂地在庭院里奔走转圈,寻找他妈妈。这时,笼中的恶狗被他再次激怒,它一面狂吠,一面拖着锁链,绕着拴狗的木桩转圈狂奔。不过,李宏亮已经不惧恶犬了,此时,他唯一的心愿是找到妈妈。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冲出财主家的深宅大院,回到妈妈她们身边去。
与他们相比,狗主人显得很冷静,他冷眼旁观着宅院里热闹的场面。过了一段时间,恶犬又被他训话了,恶犬便一声不吭地趴在原地,可李宏亮依然情绪激昂,继续奔跑,大喊大叫着,直到李宏亮累得瘫坐在地上。
接下来,连续三日,李宏亮不吃不喝,稍有些力气,他便声嘶力竭地呼喊妈妈。到第四天,李宏亮不再呼喊,可李宏亮绝望的眼神,狰狞的表情,令财主感到害怕,财主并不知道李宏亮已被日本鬼子吓坏了,还以为是自己扣留李宏亮造成的。财主担心李宏亮会疯掉,甚至,死在自己家里,便万般无奈地将他推出门外。而一直守在院外的李宏伟,一见到哥哥出来,立刻奔上前去,他紧紧地抱住哥哥,生怕他再被财主抢走。然后,李宏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他第一次背着哥哥长途奔跑,一口气奔到小船上,才将哥哥放下来。哥哥刚躺到地上,李宏伟也接着倒在地上,躺在哥哥身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息。
回到小船上,一家人都哭成了泪人儿。三天前,妈妈回到小船后,也是不吃不喝,对李宏亮思念不止,她既想念儿子李宏亮,屡屡欲去财主家接回儿子。但又畏惧财主的淫威,怕他家凶狠的家丁与恶犬。
以后,李宏伟与哥哥不再分开了,即便是出门讨饭,也是两人一起讨,兄弟俩如影随形地走在一起。
初冬时分,江南的田野上,也是一片空旷,所有的粮食都已被主人收获进仓了。接下来,田地开放,允许任何人到田地里捡漏。但为数不多的遗漏,已经被一轮轮拾稻穗的饥民们捡拾干净。李宏伟与哥哥却固执地游走在田野上,幻想着能遇见遗漏的粮食,收获意外的惊喜。
从前,田里长满沉甸甸的庄稼,眼看丰收在望时,他们是不可以随便行走在人家田野上的,那时,立刻会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同时,毫不客气地大声驱逐他们,责令他们立刻离开私人田地,甚至,放出大狗来恐吓他们。可是现在,谁都可以自由地在田间行走了,他们愿意在田野上待多久,就能够待多久。因为这时,空荡荡的田野上,早已被饥民们一遍遍地拉网式地搜索干净,没有一点剩余,甚至,连田地里的老鼠都犯起愁来,不知这缺少口粮的冬天将如何度过。
秋收之前,田野上长满了各种庄稼,有高高在上的向日葵与玉米,有略低一点的棉花与水稻,更有贴近地面生长的山芋、西红柿、茄子等,那时,田野上是一幅大饱眼福的立体图画。但是现在,田野则成了一张单调乏味的平面图,向日葵、玉米、棉花、水稻、山芋、西红柿、茄子等庄稼,统统都被田家收获走了,田野上,就像一张用橡皮擦十分卖力地擦过的纸一样干净。只有高高的风车等大型农具,依旧耸立在田野上,孤零零地支撑着田野上仅存的一点立体感。
这是一架抽水的风车,炎炎夏日里,为了给田野里干旱的庄稼供水,或是自然风吹,或是人工踏车,保障风车日夜不停地转动,将河里的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田地里。风车位置是田野上相对热闹的地方,风吹车转,吱吱呀呀声,日夜响个不停。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风车不转,可地里急需输水,人们便分工起来,两人一组,轮番踏车,要将河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田地里,为干旱的庄稼解渴。但是,到了秋天,地里不需要供水了,风车便闲置在田野上,即使有大风从田野上刮过,风车也不会转动。因为风车上,招风的巨幅草帘都已放将下来,只有十六根竖立的木柱支撑着风车的骨架。此时的风车,像是患上了对消逝的夏日的相思病,挽留不住的夏日,已经一天天地远去,患上相思病的风车,便病得瘦骨嶙峋,眼前的惨状,令人怀疑它是否能支撑到明年夏日来临。
地上生长的藤蔓植物,顺着风车的木柱,攀缘直上。当初,藤蔓十分珍惜夏日的光阴,它们不停地疯长,始终积极向上,一直攀登到风车的顶端,到达木柱的顶点,藤蔓依然高昂着柔弱的头颅,在风中不停地摇曳与试探着,似乎要搭起天梯,直上云霄。
但现在是冬天,藤蔓的风光时日已经过去,它已变得人老珠黄,藤蔓枝叶全都枯萎了,过去,由藤蔓装饰得体态丰满的木柱,此时,使木柱瘦身得现出原形来。而风车的顶端,却堆放着许多枯萎的藤蔓,像是地上的一座草堆,被大风卷到空中去了。
李宏伟站在风车下,无精打采地打量着风车上那草堆。突然,他眼前一亮,只见,高高的风车顶上,在那堆枯草似的藤蔓里,有一只大南瓜,隐隐约约地暴露出来。夏季里,南瓜被密密的绿叶遮挡着,但在冬天里,风吹残叶,南瓜便若隐若现,目光犀利的李宏伟发现了南瓜。
这只成熟的大南瓜,若能拿到船上去,够全家人饱餐一顿呢。
李宏伟立刻联想到船上空空如也的铁锅,若是这熟透了的大南瓜,躺在自家铁锅里,该有多美呀,就像小宝宝躺在舒适的摇篮里一样。
意外的发现,给李宏伟带来巨大的希望,他兴奋地叫喊哥哥,告诉哥哥这一惊人的发现。兄弟俩站在风车下抬头仰望,哥哥没有立刻发现头顶上的大南瓜,他先以平静的目光搜索着弟弟手指的地方。终于,哥哥也发现大南瓜了。于是,哥哥也像弟弟一样激动起来。
事不宜迟,要防止被别人抢走这诱人的果实,得赶快摘下南瓜走人。可是,如何摘取头顶上这只大南瓜呢?兄弟俩遇上了难题。空旷的田野上,寒风呼啸,使得已经失去生命的枝叶,仍然惧怕寒风似的瑟瑟发抖,而一直经风历雨的风车木柱,在寒风中也没有一根立场坚定的,根根木柱都在七歪八斜地摇晃着。在这种情况下,顺着木柱攀爬上去是行不通的,唯有用木棍捅南瓜的一个办法可行。可是,他们环顾四周,周围并无长物可以利用。若要找一根足够长的木棍,也许,跑到那远处的村庄才行,但是,这样一趟来回要浪费多少时间啊。
弟兄俩心急火燎,仓促地行动起来,弟弟就地拾取一根竹竿,用土法子上马,他站在哥哥的肩上,哥哥的脚下又垫些草木,使得站在肩上的李宏伟,伸直手臂时勉强够着了南瓜,李宏伟开始向南瓜发起进攻。
李宏伟用竹竿反复地捅那只南瓜,虽然每一次都能刺中南瓜,但南瓜只是左右挪一挪位置,却并无下架的意思。这只南瓜像个当官的,它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而且它十分恋位,它的地位也牢固得很,轻易地,休想请动它落地下凡来。不过,弟兄俩意志坚定,他们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位“神仙皇帝”拉下马,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李宏伟手持竹竿,坚持不懈地捅那摇晃不定的南瓜,在捅到第九九八十一回时,终于,瓜蒂被捣烂,南瓜坠落下来。可是,在南瓜坠落的过程里,意外又发生了,南瓜不偏不倚,正中哥哥的脑袋,然后,反弹起来,升起一小段,再度坠落下去,与砸倒在地的哥哥并躺在一起。
南瓜因为李宏亮脑袋所起的缓冲作用,落地时,依然是一只完好的南瓜。南瓜与李宏亮并躺在地上。李宏伟扶起哥哥,见哥哥并无大碍,正要去搬地上的南瓜时,那财主出现了。可恶的财主早已在一旁等着,兄弟俩一次次地努力摘南瓜时,他一直是袖手旁观,直等到兄弟俩将南瓜搞下来的那一刻,他才走上前来,抱起地上的南瓜就想走,他说这南瓜是他家的,李宏伟不让,俩人争抢起来。
其实,财主一人与李宏伟交手,只是略占上风而已,若是哥哥及时出手相助的话,夺回南瓜是完全可能的,以往,弟弟与人冲突时,哥哥总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弟弟这一边,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的。但是,自从哥哥受了鬼子惊吓以后,就变得胆小怕事,行动迟缓,关键时刻,哥哥竟然不敢上前去帮弟弟一把了。结果,李宏伟被财主推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财主拿走了南瓜,李宏伟难过得直落泪,他既心疼南瓜被财主抱走了,又怨恨哥哥见他有难也不出手相救。
天下乌鸦一般黑,世上财主一样狠。不久,随着隆冬季节的到来,缺吃少穿的李宏伟一家人,又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苏北老家。
哥哥变得与他形同陌路后,李宏伟耿耿于怀,他心里恨死了日本鬼子。所有这一切都是鬼子造成的,火烧哥哥热爱的芦苇荡,害得哥哥如行尸走肉一般。李宏伟更加憎恨汉奸朱加生,助纣为虐,欺压百姓。俗话说:一娘生九子。李宏伟的性格与哥哥截然不同。李宏伟才十三岁,瘦高身材,像竹园里一根一个劲地蹿高的竹子,看上去,弱不禁风似的,但他生来胆大,遇事敢想敢干,而且是说到做到。眼下,他就立下誓言,一定要替哥哥报仇。
汉奸朱加生正当壮年,生得人高马大,他的一身狠劲与他那蛮横无耻的凶相,配合得天衣无缝。日本鬼子侵略到家乡,朱加生迫不及待地当上汉奸,从此,他腰间枪不离身,平日里,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走起路来都是横行霸道的。仿佛,那日本鬼子是他的倚天靠山,像他亲爹似的,他对鬼子唯命是从,鬼子杀人,他放火;鬼子行凶,他作恶。游击队几次欲清除他,但他都像一条泥鳅似的滑掉了。他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身边增加了些伪军当他保镖后,他更加有恃无恐地作恶乡里。
李宏伟不管他有多威风,也不顾自己势单力孤,缺少枪械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报复朱加生,为哥哥出口恶气。李宏伟知道自己正面与他较量,是拼不过朱加生的,但李宏伟心眼多,他熟悉朱加生的饮食起居等生活细节,并从中找到了朱加生的一个弱点。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李宏伟带上一把木锯,悄悄地走出家门,消失在黑暗中。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只见,李宏伟兴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有汗水,大概是用劳动的泥手,屡拭额头上汗水的缘故吧,脸上尚留着一道道新鲜的泥迹。他回到家中,什么也没说,悄悄地将木锯放回原处,就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了,说是昨天夜里,居住在朱家庄的汉奸朱加生,被人推进粪坑里差点淹死。他掉在自家的深粪坑里,半日没能爬上来,因此,朱加生喝了不少粪尿。最后,还是他的狐朋狗友捏住鼻子,将他从粪坑里拉上来的。压抑已久的乡亲们,争相传说着这大快人心事。有人说他坏事做多了,恶有恶报,是被看不见的神灵推下坑去的;有人说他是被鬼子推下粪坑去的,昨晚,他先被鬼子狠狠训了一顿,因为他治安无方,打击游击队不力,龟队长气得一脚将他蹬到粪坑里去了;还有人说:他是大烟抽多了,女人睡多了,身子虚得很,蹲坑用力时,屡屡拉不下来,最后,一失足掉进坑里了。总之,各种版本的消息都有,但主角都是同一人,就是汉奸朱加生。内容也是千篇一律,都是叙述汉奸朱加生掉入粪坑的详细过程。这完全符合乡亲们的期望,这是乡亲们盼望已久的事,如今,天遂人愿,事情终于发生了。
朱加生究竟是如何掉进粪坑的?其实,真正知道实情的是李宏伟。这是他一手策划与实施的报复行动,就连朱加生本人起初也是糊里糊涂的,后来才找到坠坑的原因。朱加生如厕有个习惯,就是蹲在坑边,双手抱着立在坑边的那根木桩才成。因此,朱加生只有在自家茅坑边蹲下,才拉得出来,在外因为无木桩可抱,所以,他是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力,也拉不下来的。就算是闹肚子,也难以拉出来。熟悉朱加生的人都知道,当朱加生从外面急急忙忙赶回家时,八成是为了解决内急的事。由于长期使用造成磨损,朱加生那专用的粪坑,就与别处有些不同,在坑边已形成一面斜坡,若是不紧紧抓住那木桩的话,难免会失手溜下坑去。那木桩由于长年累月地使用,摸在手里,就特别光滑。朱加生唯有抓住这光滑的木桩,才能找到出货的感觉。这天晚上,那木桩被人悄悄地锯得快要断了,仅有一层薄薄的树皮相连,可朱加生却不知情,到了坑边,他就像往常那样,十万火急地蹲坑抱桩,结果,双手一用力,就抱着那根木桩溜到粪坑里去了。他怀抱着木桩,仰面跌倒在粪坑里。
“这是谁干的?”
朱加生拿着那根截面锯得光滑的木桩,咬牙切齿地问道。一时,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吃下那根木桩。
“这是与大爷您作对的人干的,您现在为日本人做事,他们眼红,看不惯您。但明里又斗不过您,就暗地使坏,犯下了送大爷您进粪坑的滔天罪行”。
朱加生的亲信大龇牙第一个说道。其他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溜须拍马,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锯大爷如厕木桩的人,一定是拥有木锯的。而木锯是木匠们的专用工具。我看这家伙八成是一个木匠,且将全庄的木匠们都抓起来,一一过堂,也许就能从中找出对大爷您不满的人来”。
歪咧嘴这么说道。于是,朱加生一挥手,手下喽啰们便心领神会地行动起来,他们去将全庄的木匠们都召集过来,一一加以盘问。
朱加生自从傍上日本人以后,朱家庄的乡亲们敢怒不敢言,明里只得敷衍他,但大伙心里都憎恨他,巴不得他出事呢,现在,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召集他们过来的。一想到朱加生掉入粪坑的狼狈相,大家就打心底里高兴,偷着乐。这回倒是挺愿意到他家去一趟,瞧一瞧,刚掉入过粪坑,正气急败坏的朱加生的熊样。乡亲们普遍怀着瞧好戏的心态来到他家,看朱加生这回有啥话说。其中,却有一人的表现与众不同,他可不是来瞧热闹的,而是借此机会来观察朱加生居所周围情形的,他就是游击队员王长贵。王长贵混在人群中,随大流地往朱加生家走去。他要借机熟悉其内部情况,侦察一番朱加生家院里的布局,为接下来上门除奸做准备。
“今天,请诸位乡亲到我家来看个犯罪现场,好还我一个公道。大伙说一说,我自家茅房里立着的木桩碍谁事了,半夜三更里溜进我家来,偷偷地锯断了木桩,害得毫无防备的我,一下子跌进粪坑里,两天过去了,现在,我还是一身粪臭呢。”
朱加生说了个开场白。说到这里时,他还上前两步,主动凑近乡亲们,让大家闻一闻他身上遗留的粪臭味。可谁都不领情,大伙本能地后退两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不仅于此,乡亲们所嫌恶的还不止他身上遗留的粪臭味,最主要的是,受不了他身上比粪便更臭的汉奸味,无论什么时候,老百姓都不会原谅当汉奸作卖国贼的。即使迫于形势只能保持沉默时,也要与汉奸拉开一段距离。
“你们说这是谁干的?”
朱加生恨不得立刻有人被指认出来,一下子找出锯木桩的元凶来。可是,大伙一个个轮流上前去看那截断木桩,均是看了看,然后摇头而返,没有人当得了这个侦探,说得出这木桩是谁锯断的。朱加生见状,他的脸色就愈来愈阴沉,眼看大伙都看遍了,却是一无所获,他气急败坏地点名问道:
“那个戴帽子的呢?”
朱加生叫嚷道。他记得清楚,今儿有个戴帽子的人进门来的。大龇牙、歪咧嘴们一听这话,立刻下去找戴帽子的人。很快,从墙拐角处找到那位戴帽子的陌生人,俩汉奸推推搡搡地簇拥着他过来。
“你是谁?我怎么不认得你。”
朱加生恶狠狠地问道。但当那人摘下头上的帽子,面向朱加生,瞪他一眼时,朱加生暗吃一惊。只见那人脸形方正,目光似剑,对朱加生只一瞪眼,便有一股寒流流到朱加生身上,令他不寒而栗。
“你家真是神仙洞府啊,八仙桌,雕花床,屋里应有尽有。刚才,我只是看了两眼,到现在还眼花缭乱呢。”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道。
“谁教你乱跑的?你是哪里人?”
“我是邻村的木匠,你们不是要所有木匠都过来接受检查吗?”
“滚、滚,统统都滚出去。”
朱加生气急败坏地叫嚷道。大龇牙、歪咧嘴们听到这话,连忙上前驱散众人。于是,乡亲们迈着轻松的脚步,闹哄哄地走出朱加生家的院子。到了院门外,一直憋住笑声的人们,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朱加生一直未能查出厕所木桩是谁锯断的,可游击队却在暗中很快地找到了对汉奸怀有深仇大恨的人,并且,成功地将他发展为一名新的游击队员。
“李宏伟,今晚我带你去找朱加生报仇。你敢去吗?”
这天,李宏伟正在芦苇丛中收割柴草呢,忽有一位带枪的人这么问他。李宏伟警惕地问道:
“你是谁?”
“我是游击队员王长贵。”
“原来是游击队叔叔啊。”
李宏伟喜出望外地说道。他早已知道,游击队是替百姓出头专打坏蛋的队伍,一直遗憾自己无缘得见游击队的叔叔们。今日,他终于如愿以偿了,而且,还是游击队叔叔主动来找他的。李宏伟立刻点头答应,生怕慢一点说话,王叔叔就会改变主意似的。紧接着,他就追问王叔叔,去哪儿报仇。
“今夜到朱加生家去,一刀干掉他。你的任务是现在就到朱加生家门口附近放牛,时刻注意朱加生家人员出入情况,以及朱加生是否在家等。一旦有异常情况,你就立刻向我报告。”
“行,但我有个要求。”
“啥要求?”
“我不但要白天放牛,夜里还要与你们一起到朱加生家里去,我想亲手报仇。”
“行,你先将第一步的任务完成好。”
王长贵拍一拍李宏伟的肩膀说道,李宏伟则挺起胸膛,显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愉快地接受了游击队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当天夜里,李宏伟便向王长贵叔叔报告一个重要情况,傍晚,李宏伟骑着老黄牛回家,经过日伪军盘查往来行人的岗亭时,他发现岗亭里只有三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强烈建议游击队叔叔们今晚就行动,一举消灭岗亭里的三个敌人。
“你能确定岗亭里只有三个敌人?”
“我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
王长贵向他核实消息时,李宏伟拍胸口保证,这事百分之百是准确无误的。原来,为了确保情报准确无误,胆大心细的李宏伟当时便丢下牛绳,故意滞留在岗亭旁,让老牛自由地吃草,自己进一步核实情况。
岗亭附近是鬼子设置的禁地,周围的一大片青草地,一直没有被人动过,青草长得十分茂盛,老牛可不惧怕敌人,它眼里只有这片肥沃的草地,只要主人同意它吃草,它就要吃个饱。只见老黄牛舌似锋利的镰刀,频频运作,快速地收割着鲜美的青草,唇齿间发出滋滋响声。
“小兔崽子,滚。”
一个伪军发现了他与老黄牛,立刻对他大声喝道。李宏伟站起身来,装着极不情愿的样子去驱赶老黄牛。只见,他走向老黄牛,先拾起地上的牵牛绳,然后,他将牵牛绳拉直,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其实,他只是拉直牛绳,并未使足劲,老牛则与他配合默契,一味贪图眼前的青草,并不理会李宏伟,自顾自继续低头吃草。
“妈了个巴子。”
伪军口里骂着,手里掉转过枪身,用枪托猛砸老黄牛的屁股。这一枪托,砸得老黄牛不顾三七二十一,猛地向前一蹿,差点蹿入岗亭里。幸亏老黄牛今晚吃得饱,圆滚滚的肚皮卡在门框处,惊得岗亭两个鬼子如临大敌,他们来不及取枪,只能紧急避险,身子贴着墙壁,口里哇哇直叫。李宏伟看得一清二楚,岗亭里只有两个鬼子。他这才满意地使劲牵拉牛绳,将牛头牵得调转过来,他假装害怕鬼子的样子,快步离开了鬼子的岗亭。
得到这一准确消息后,高队长连夜带领五名游击队员,乘黑摸进鬼子岗亭里,当场打死两鬼子,受伤的伪军却溜走了,逃跑到城里去给鬼子报信了。这一仗,使李宏伟给高队长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高队长相信李宏伟是个机灵鬼,将来,他准能完成游击队交给他的其他光荣任务。
第二天,李宏伟又到朱加生家附近去放牛。晚上,他索性潜伏在朱加生家门对面的草丛里,将从大门里进出的人员尽收眼底。今晚,朱加生深夜才回家,他喝了许多酒,走路已失去常态。是大龇牙、歪咧嘴俩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回家的。进门后不久,两个喽啰便离开了他家,各自回家去了。朱加生卧室里的灯,也很快地熄灭了。
李宏伟见此情形,火速向游击队报告这一最新消息。李宏伟知道,动手的最佳时机来临了。
很快,李宏伟与高队长、王长贵他们一起,又悄悄地来到朱加生家院墙下。李宏伟身子轻,王长贵轻轻一托,就将李宏伟推送到墙头上。然后,李宏伟双手紧扒着墙头,向着院墙里侧慢慢放下身去。等身子放直了,再一松手,李宏伟便轻轻地落在朱加生家院里的地面上。
接着,李宏伟就去打开院门。拉门后的门栅时,李宏伟动作很轻,拉得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来,他们第一次与李宏伟合作,高队长便看出,这孩子是打伪除奸的好苗子,游击队的生力军,将来要好好培养他。
院门一开,高队长与王长贵,就大步跨进门内,王长贵根据上次进入朱加生家看木桩时所熟悉的情况,径直往朱加生的卧室奔去。
今晚,朱加生的酒喝得真多。当王长贵从床上拎起朱加生时,朱加生仍呼呼大睡。
当朱加生醒来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夜夜提防游击队而藏在枕头下的手枪,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他刚睁开睡眼,王长贵便手起刀落,一刀结果了他。屋里被惊醒的其他人,都吓得如泥塑木雕一般,无人敢动。高队长他们结果朱加生后,便迅速撤出门外,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宏伟呢?”
黑暗中,他们已经跑了很远,高队长忽然发现李宏伟不见了,便向王长贵问道。
“他明明是与我一起撤出来的。难道,他又返回去了不成。”
王长贵说道。他们担心李宏伟一人落下会出事,就准备返回去寻找李宏伟。就在这时,只见,朱加生家房子燃烧起来,火越烧越旺,火苗愈蹿愈高,犹如黑暗中燃起的一只火把,将一方天地照亮。看得出,这大火是从里面燃烧起来的。先是将朱加生房间里的木器燃烧起来,然后,火焰烧穿屋顶,犹如一支火把,高举到屋顶之上。这火把的基础还在不断扩大与加固,不久,其他房间都作火了,甚至,连两边的厢房也燃烧起来。他们撤退时,王长贵往朱加生屋里扔下一支点燃的火把,可李宏伟担心火把无人照料,可能会自行熄灭。于是,已经跑到院门外的李宏伟,又独自一人折返回来,冲进朱加生的房间里,拾起地上的火把,点燃房间里的床铺与木柜等,最后,他将火把塞进朱加生的衣橱里,房间里多个着火点齐头并进,很快地燃烧成熊熊大火,火焰洞穿房顶,照亮夜空。李宏伟这才放心地转身准备离去。这时,被朱加生奴役的佣人们都被惊醒了,他们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没有人救火,同时,也没有人说话,杨小芳也站在人群里,李宏伟一把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出门而去。
杨小芳跟着李宏伟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她并不知道将往何处去,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得未见过世面的杨小芳不知所措。幸好她与李宏伟熟悉,当李宏伟拉住她手一起奔跑时,杨小芳也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唯恐他半途将她丢下,直到路途中遇上高队长他们,他们才停下脚步。
“你连夜送她回去吧。”
高队长见到杨小芳,便对李宏伟说道。
“我不回去了。”
杨小芳躲在李宏伟身后,她回答的声音虽小,但态度坚决地对高队长说道。
“那你想去哪?”
“我要与宏伟哥在一起,与你们在一起。”
从此,游击队里添了一名女队员,以后,凡是需要女同志去的地方,杨小芳都是自告奋勇地前往执行任务。
这天,高队长接到可靠情报:三天后,鬼子要到王庄去扫荡,而八滩芦苇荡则是鬼子的必经之地,从八滩芦苇荡横穿过去,是从县城据点到达王庄的最短路线,否则,要绕上一个大圈,多走二十里路。可八滩芦苇荡很大,能不能将鬼子引入预先埋伏的地带,利用地形优势,狠狠教训一下日伪军,将鬼子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利用芦苇荡里无数的柴草,燃起冲天的大火,可以给鬼子留下终生不忘的记忆。况且,在芦苇荡里行动,鬼子的先进武器也难以发挥作用。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将鬼子引入预先设定的埋伏地点?这是问题的关键。谁能完成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呢?高队长想到了李宏伟,这孩子胆大心细,是完成这次任务的理想人选。一个孩子给他们带路,会降低鬼子的警惕性,但孩子需要有过硬的心理素质,必须做到临危不惧才行,可是,李宏伟的哥哥就是被鬼子吓坏的,李宏伟骨子里究竟怕不怕鬼子呢?高队长问他:
“李宏伟,你见着鬼子,害怕吗?”
“怕个鸟,若是有刀在手的话,我一定能现场干掉两个鬼子,为我哥哥报仇。”
高队长试探李宏伟时,李宏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王长贵听了,便对李宏伟说道:
“行,明天先与我一起到据点去送一趟粮食。”
“好的。”
第二天,李宏伟随王长贵挑着粮担进入鬼子的据点,这是李宏伟第一次与鬼子零距离接触。面对拿枪带刀的鬼子,李宏伟并不惊慌失措,好像他天生就不怕鬼子似的。王长贵见状,心中暗喜。
进入厨房,王长贵放下粮担,然后转身正欲离开时,突然,李宏伟被一个鬼子拦住,鬼子拿枪指着李宏伟。枪上的刺刀已经碰到李宏伟的衣裳了,鬼子嘴里哇哩哇啦地不知说些什么,但明显是针对李宏伟的。顿时,王长贵心里十分紧张,他不知道李宏伟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才引起鬼子的注意的?还是鬼子没事找事,爱找软柿子捏,存心欺负他一回?
这时,鬼子的翻译跑了过来,他们才弄明白鬼子的意思。那鬼子见李宏伟的腰间鼓鼓的,就怀疑他偷拿了厨房里什么东西,藏匿在衣服底下。鬼子拿枪指着李宏伟,意思是要他将衣服下的东西拿出来。
李宏伟听了,咧嘴一乐,他大方地将自己上衣解开,露出腰间突出的部分来。原来,李宏伟以草绳当裤带。今儿,他系的是粗草绳,还打了个大大的疙瘩,所以,他腰间就格外地鼓起来。鬼子弄清原委后,也跟着他乐了。可鬼子一旦乐了,也绝不是什么好事,只见,这鬼子倒转枪体,一枪托捅在李宏伟的肚子上,当时,将李宏伟捅倒在地,后来,在王长贵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起来。李宏伟回去后,他肚子隐隐地疼了三天,也咒骂了鬼子三日。
当时,李宏伟倔强地欲从地上爬起来,可他挣扎一番,实在是抵不住肚子里的疼痛,没能自个儿站起来,但他双手捏成拳头,像要与鬼子拼命似的。慌得王长贵连忙插在他与鬼子中间,一方面用身体遮掩着李宏伟的拳头,赶紧暗里使劲拉李宏伟起身,同时,他口里不住地向鬼子赔礼道歉。最后,在鬼子猪叫似的怪笑声中,他们安全地离开了据点。
“高队长,李宏伟这孩子有胆量,我看他一定能完成这次任务。”
回到营地后,王长贵向高队长汇报情况,他将李宏伟这孩子面对鬼子时不慌不忙,镇定自若的表现,说得绘声绘色,大加称赞。高队长当即决定:将鬼子引入芦苇荡伏击圈的光荣任务交给李宏伟。李宏伟捏紧拳头,接受了这项重大任务。
三天后,李宏伟撑着哥哥的小船,装扮成到芦苇荡里收割柴草的熟悉角色。进入八滩芦苇荡后,他熟练地收割起芦苇来,每割完一片芦苇,就捆起来送到船上去。往常干活可不是这样,这样收割芦苇的效率太低,他频繁地往来走动,目的是要观察周围的动静,瞧一瞧鬼子来了没有。他真实的心思并不在收割柴草上,他一直想着,鬼子何时才到达这里呢?
四周的芦苇如高墙一般,而鬼子都是残疾身材,身高还不及芦苇,李宏伟担心鬼子来了,很有可能看不见他,他便想出一个吸引鬼子过来的办法。这个浑身是胆的孩子,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这时,有一只野鸭从他面前经过,他立刻飞奔过去,在密密的芦苇丛里经过一番追逐,如愿以偿地抓住了这只野鸭。
李宏伟徒手杀了野鸭,剥去皮毛,用一根树枝从头至尾贯穿野鸭,将它架在半空中,下面用芦苇生火,烧烤起野鸭来。他还故意地用一些湿的芦苇放在火上,制造出大片的烟雾来,远远望去,就像芦苇荡里有一个大烟囱正在冒烟。他口中唱着家乡的民歌,那声音嘶哑快活,显示出他愉快的情绪,为将要到嘴的美食而兴奋,就像平常做的那样。
果然,不一会儿,日伪军便寻烟而来。起初,鬼子猛见到芦苇丛中升起的浓烟时,表现得十分警惕,几个鬼子散开来,形成一个包围圈,将大烟囱围在当中。靠近时,鬼子手里的几支枪齐齐地指着李宏伟的脑袋。李宏伟装着很害怕的样子,蹲在地上,柴刀则远远地丢在一旁。待鬼子确定这里仅有一个孩子,而且是手无寸铁的,鬼子便放松下来。走累了的鬼子,有的一屁股就地坐在刚收割的芦苇上;有的在船边沿上坐着。有个馋鬼,竟然上前去拿起尚未烤熟的鸭子,立刻生拉硬拽地撕咬起来。但有一个鬼子,则始终警惕地持枪看守着李宏伟。李宏伟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
“你的给皇军带路,到王庄去。”
“王庄离这儿远着呢。”
翻译对李宏伟说道,李宏伟回答说。
啪——
一个嘴巴打得李宏伟眼冒金星,翻译狗仗人势,打起自己人来,向来不手软。
“谁让你顶嘴了,教你带路就带路。”
翻译对李宏伟吼叫道。就这样,李宏伟捂着挨打的脸颊上路了。
这一路,他就没走个正道,一会儿过坎,一会儿下沟,芦苇荡里,广泛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浅水塘,深水沟,李宏光带着鬼子绕行,浅的水塘,则涉水而过,深水沟,则转圈绕过去。约莫一小时后,鬼子发觉不对头,队伍停了下来。翻译伸手欲抓李宏伟,却几次都没抓住,李宏伟像害怕又要挨打似的,及时地闪身躲开了翻译的魔掌,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脸庞,脚下左躲右闪地换步,竭力回避眼前的翻译。
“过来,这回我不打你,我只是问你,你带的什么路,怎么没完没了,一路净是坑坑洼洼的水塘?”
“这是抄近路啊,你们想走远路吗?”
李宏伟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口里嘀嘀咕咕地低语着。翻译听清楚他的话后,跑到鬼子那边去报告,一会儿,翻译又回来了。他命令李宏伟:
“继续走。”
这芦苇荡到底有多大呀,鬼子完全糊涂了。他们走了很久,像是仍在原地打转似的,周围仍是相似的芦苇,相近的水塘,仿佛,走与不走,结果都一样。鬼子踮起脚来,向远处眺望,但所见到的,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
翻译又跑过来责问李宏伟,还要行多久,才能走出芦苇荡,到达王庄。李宏伟说已经不远了,就像天亮前的黑暗一样,走过这片最浓密的芦苇,便能看到王庄了。
说完话,李宏伟便手捂着肚子,嚷起肚子疼来。他蹲下身子,抽去草绳,解下裤子,像要就地拉一通似的。走累了的这群鬼子,便乘机就地坐下来休息了,龟队长也无话可说。翻译却是天生洁癖,怕闻屎臭味。他见李宏伟蹲在不远处,便上前去,踢了李宏伟一脚,不许他蹲在风口处拉屎,命令他滚远点,到那片芦苇丛中去,要看不见人影才行。李宏伟只好站起身来,他手里提着解了裤带的裤子,夹着两腿,一路小跑,越过一道沟坎,进入茂密的芦苇丛中,顿时,便消失了身影。
这群鬼子累坏了,都希望李宏伟拉的时间长一些,好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可龟队长不这样想。一会儿,他不见李宏伟主动回来,便命令翻译去寻找。让翻译去寻找拉屎的李宏伟,他心中自然极不情愿,但迫于无奈也只好站起身来,心生恼怒地去寻找李宏伟。翻译心里想着,马上找到李宏伟时,首先要踢他两脚,以泄心头之怒。这一路上,他都在李宏伟与太君之间来来去去的,快要跑断他的狗腿了。
可是,他爬过坎去,进入茂密的芦苇丛中,也没见到李宏伟。莫非芦苇生长得过于茂密,挡住了视线,可四周也没嗅到臭味,他对臭味可是特别敏感的,那臭味也是无孔不入的啊,翻译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连忙跑回来向龟队长报告。龟队长猛然惊醒,急忙指挥全体鬼子分散开来,四处寻找李宏伟,同时,紧急观察与抢占周围的高地等有利地形。
很快,龟队长的噩梦成真了。只见,前后多处芦苇丛里闪现出火光来。不一会儿,星星之火在芦苇丛中燃烧成一片火海。万千柔弱的芦苇,化身为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这时,芦苇像是正义的化身,正居高临下地审判它脚下的群丑。
前面的火墙向鬼子步步紧逼,再看身后,也有同样的火墙升起,左右两侧也是同等恐怖的火墙。四周的火墙合拢起来,大火越烧越旺。龟队长终于承认,他们低估李宏伟了,即使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也可能置他们于死地。异国他乡的火海,将成为他们的最后归宿。
他们拼命地向后奔跑,他们一路过来时,曾遇到过隐身在芦苇丛中的一口深水塘。但水塘周围的芦苇也燃烧起来,他们凭着记忆,为了活命,强闯过火墙,纷纷跳入深水塘中。
多数的鬼子在水塘里四处活动,试探着寻找这口水塘的最深处,好将周身的火星熄灭。也有身上着火严重的鬼子,刚跳进水塘,便立刻将头闷入水中,原地潜水起来。久久地,都不露出头脸来,似乎,这鬼子已选择了死法,他宁愿溺水而亡,也比活活烧死要减轻一些痛苦。
这面水塘,与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相连,水塘深度是有限的,仅有的一处深水区已被先到的鬼子牢牢占据,几个伪军只好在浅水区里窜来窜去,就像受猎枪惊吓的野鸭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所有的鬼子都逃入水塘中,暂时,没有被大火烧死,自以为逃过了一劫,却不知,另有一劫正等着他们。
突然,窜入小河里的鬼子,叽哩哇啦地叫喊起来,不顾一切地爬上河岸,似乎,小河里有比着火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使得刚离岸下水的鬼子犯起了糊涂,他们怎么了?明明水可以灭火,他们却朝反方向走?但是不久,涉入水里的鬼子也明白了,先前下水的鬼子,为何要发疯似的逃回河岸。现在,他们也重蹈覆辙,不顾一切地逃回河岸了。原来,这一带渔民在芦苇荡的河流里下了一种带倒刺的利钩,这是最厉害的一种鱼钩,只要鱼碰上这利钩,就休想逃脱。而且,愈是摆脱,利钩就会撕皮扯肉地深扎进身体里。今天,渔民下的利钩,创下了一项纪录,第一次钩住了名叫日本鬼子的鱼。
可龟队长驱赶鬼子们继续下水去,沿小河方向逃窜。龟队长深知,利钩暂时不会要命,至多是多受些疼痛,身上着火却会烧死人的,更严重的是,这是他们逃生的唯一路线,再迟一步的话,游击队马上就要赶到了。
当李宏伟再次出现在鬼子面前时,他与先前判若两人,这回可扬眉吐气了。他与游击队叔叔们并肩作战。游击队员们打起已经陷入绝境的敌人来,就像是扑打已经被大网罩住的野鸭子似的,对那些负隅顽抗的鬼子,一枪一个,弹无虚发;对那些举起双手投降,老老实实立在水塘里的伪军,则是缴枪不杀。李宏伟兴奋地下水塘去收枪。当走到那欺软怕硬的坏翻译面前时,李宏伟使出了吃奶的劲来,狠狠地抽打着他的丑恶嘴脸。
一下,二下,三下,……
李宏伟觉得越抽越解恨,愈打愈开心,此时,任何游戏都比不上抽坏翻译的嘴脸过瘾。李宏伟一顿雨点似的抽打,差点将软骨头的翻译官,打死在水塘里。对敌人的仇恨终究要落实在行动上,而且,仇恨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李宏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将翻译的嘴都抽烂了,教他今后都当不成鬼子的翻译了。
芦苇荡中的这场大火,可为李宏伟报仇雪恨了。虽然,李宏伟心疼烧毁了大片的芦苇。可是,李宏伟心里明白:大火之后,芦苇还会重新生长起来,而且,新生的芦苇,将会更加繁荣茂盛。唯有赶走这些侵略者,家乡的芦苇荡,才能够真正地恢复往日的安宁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