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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河镇谜案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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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公安厅派遣的专家叫张江海,四十来岁,面容冷峻,寡言少语,自带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场。

整个摸排与询问,他都在场,却静默如磐,仅偶尔目光如电,透出锐利洞察。

巴河镇二中的这个案件其实不算复杂,现场也已提取了多项关键物证,派他来督办和协助是因为该案社会影响恶劣,必须迅速侦破以稳定民心。

张江海的铁板脸直到董欣进来才有变化,但也仅是瞳孔骤然紧缩而已。

董欣很快也看到了他——他坐在主位,想看不到都难。

她的定力自然不及他深厚,但还算沉着,仅短暂一怔便迅速恢复如常,应答从容,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专案组并未将董欣列为嫌疑对象。

她是从省城来的支教老师,与该校及死者张灵梅均无深层关联,仅属例行问询,加上案发时段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很快就排除了她的嫌疑。

离开时,董欣终没忍住,目光迅速掠过张江海。

时间真残忍,他在她记忆里一直还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再见面不想竟也两鬓斑白了。

张江海面沉似水,继续端坐,耗了整整一天才完成了对全体师生的排查工作。结束后,专案组又一鼓作气,就地召开了案情分析会。

待工作告一段落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大伙儿纷纷叫累,张江海也觉得腰酸背疼,和年轻那会儿不能比了。

从厕所出来后,张江海站在操场旁的一棵大树下点了根烟,猛吸了几口。

下一秒,他却迅速将烟敛入掌心,背到了身后。

董欣过来了。

董欣对着他笑,说:“抽呗!又不是在室内,累了一天了。”

张江海有点讪讪地说:“年纪大了,不比以前,过两口瘾就行了。”说话间,他手腕轻扬,把那半截掐灭的烟精准投入了几步外的垃圾桶中。

董欣唏嘘:“可不是吗?一晃咱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大学毕业后咱俩竟二十来年都没见过面,简直不敢算,太吓人了!”

倒也不是刻意不见,他俩都是有道德底线的人,各自成家后自然而然就掐断了那点暧昧。他们其实连谈都没谈过,只不过暧昧过而已。

张江海站在树下细碎的月影里,满心怅惘地想,可后劲儿怎么那么大呢?多少年了,他早练就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本领,可一看到她,还是会条件反射得不自在。

好在俩人都是成年人,任凭内心如何翻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话题很快转向了他们彼此的近况。

“我记得你研究生毕业后进了高校,怎么突然来这里支教了?”张江海不解地问。

他不解的不止这一点。董欣脸上的沧桑和憔悴肉眼可见,衣着也极其朴素,完全看不出当年校花的影子。

她的改变不光是容貌,还有精神气。

那时的董欣生命力极强,做一个月家教,只为买一管最新款的口红。现在却没这个精神气了,虽勉强在和张江海说笑,眼睛却枯井似的,死气沉沉。

“不行吗?”董欣不答反问。

“当然行!只是有些意外。你家那位怎么舍得让你跑这么远?”他记得她嫁得很好,丈夫不仅高大英俊,家世还非常优越,又有学问,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也是在那刻彻底熄灭的,原本就够不上,何必给人家添堵呢?!

“他?”董欣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他算哪根葱?!”

火药味儿掩都掩不住,张江海赶紧打圆场,说:“那是,谁管得了你啊?!不过你家姑娘也上高中了吧?这么关键的时期,你不在身边陪着?”

“林红,放晚自习不回家,干啥呢?!”董欣没接张江海的话,反而突然提高嗓音,远远喊了一句。

张江海忍不住微笑,那是标准的老师口气,威严又不失关怀。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正在说话。

俩人都穿着宽大的校服,蓬勃的青春却藏不住,有点逆光,看不清面容,但男生高大,女生纤细,轮廓倒是蛮相衬的。

林红闻声抬头,看到他们吓了一大跳,说话都结巴了,说:“董,董老师,我这就走,马上走!”

“没遇到什么麻烦吧?”董欣皱眉扫了男生一眼,眼神隐带警告。

“没没没!”林红连连摆手,随后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匆匆跑开了。

男生明显非常不忿,对着董欣响亮又挑衅地“切”了一声,把书包吊儿郎当地往肩膀上一甩,大摇大摆地走了。

“看来咱们是真老了,你都开始干‘棒打鸳鸯’的活儿了。”收回视线后,张江海开玩笑。

董欣嗤之以鼻:“就杨宇鹏那个二流子?他也配!”

“哎,注意身份,你可是老师,这话不能乱说。”

“这不是没外人吗?你知道他混账到什么地步吗?敢拿刀对着他奶奶,就因为把他手机藏起来了。逃学、打架、敲诈、骚扰女同学,在学校里拉帮结派,简直无恶不作!”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今天找他问话时,他就很不配合,态度非常嚣张,连警察都敢顶撞。那会儿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不知轻重,没想到品行有问题。”

“打根儿上就坏了。听说他出生不到半年,父母就扔下他出去打工了,一年也回不来两趟。他全靠爷爷奶奶养着,惯得不像样,该管的时候不管,想管时已经管不了了。不知道惹过多少事,上次还差点把一个学生的眼睛打瞎了。学校本来要开除他,他父母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对着张校长又跪又求,保证会留他母亲在家严加看管,这才勉强压下。张校长也是心软,想着再有三四个月就毕业了,让他混个文凭算了。哪想到好人没好报……”说到这里,董欣长长叹了口气。

“还有这事儿?”张江海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的烂事儿多了,说都说不完,所以我才怕他欺负林红。那小姑娘太可怜了,都那样了还不放弃学习,简直是拿命在搏,眼瞅就中考了,可不能有半点儿闪失。”一提到林红,董欣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怜爱与惜才之情溢于言表。

“她什么情况?”张江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怎么和你说呢?算了,反正她的事在这一片也不算秘密。林红也是留守儿童,打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十岁那年,她被同村一个老光棍猥亵了。她爸年轻气盛,替她出头时失手将人打死了。也该她爸倒霉,坐牢时卷入一起斗殴事件,也死了。

“她奶奶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很快就去世了。全家几口人全靠她妈在外打工维持,不过两年,她妈就不堪重负改嫁了,把俩女儿全留下了。

“她爷爷那老头原本就性格乖戾,他把家破人亡的怨气全撒在林红身上,动辄打骂。林红身上经常青紫交错,夏天都不敢穿短袖。这还不算,她爷嫌她上学花钱,几次三番逼她辍学打工。幸好林红成绩优异,学校全力保她,不仅减免了所有学杂费,还给她找了份周末勤工俭学的工作,才勉强稳住。

“谁知刚过完年,那老头又闹幺蛾子,一把年纪学人家外出打工,出去几个月音信全无,一分钱都没寄回来。

“马上就要中考,别的家长围着孩子鞍前马后,唯恐哪儿伺候得不周到。林红却要一边打工养活自己和妹妹,一边争分夺秒地学习——就这样,还次次考全校第一,而且分数是断崖式领先。

“唉,这世道,好马总是配不上好鞍。这么好的孩子,从不见半点笑模样,每天活得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和人说话连头都不敢抬。她都十五岁了,连小背心都不知道穿。上次还是我看不过去,给她买了几件……是真命苦!”

董欣越说越难过。

张江海沉默片刻,开口:“你倒不必过分替她担忧。我看那孩子,不像表面那么软弱。”

“是,这孩子有那股心气儿,是个有志气的,脑子也好使,一点就通。”

“不只是有志气,”张江海沉吟道,“我看她……其实挺有主见的。”

一天的询问下来,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并非杨宇鹏那样轻狂的中二少年,而是看似怯懦的林红。

整个询问过程,无论被问到什么,她都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让人根本看不到她真实的情绪和想法。

这份定力,张江海摸爬滚打几十年才初窥门径,林红却仿佛与生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