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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丨第十六章 台胞合宣

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六章 台胞合宣

“明生,你怎相识陈先生?”

“陈先生,你怎与我阿舅熟悉?”

来人见到陈更红身边的黄明生,也是意外。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陈更红略微一怔,随即笑开:“大家都为抗日,相识不算稀奇。去茶行细说吧……”

***

“逸光,你加入了台湾义勇队?”

“明生汝(你)是知道的,阮(我)家祖籍本在福建,可阮侬却生在台湾。自打日本番仔占了台湾岛,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苦。日本番仔非逼着阮百姓讲番仔的日本话,拆了祠堂又毁了祖训,还到处抓壮丁去做苦役,还到处抢女人去炮楼里糟蹋。一天到头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晒好的海盐,全被他们抢去!阮侬实在没得活,才拖家带口逃回金门。谁想,前年鬼子又炸金门,汝媳妇与伊(她)阿爸、阿母被炸死后,金门没多久就被番仔占了!”

到了陈更红的茶行,黄明生的妻舅邓逸光看着没有外人,才徐徐说出家乡金门的遭遇,让黄明生得知了妻子被炸身亡后更多的消息。

1937年,金门沦陷为敌占区后,日军的暴行变本加厉,肆意掠夺金门的粮食、盐、木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金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断壁残垣,生灵涂炭。不仅如此,日本番仔为实行殖民统治,强推所谓的“皇民化”,逼迫留在金门的百姓学说日语、改用日姓,妄图斩断他们国人之根;还强征民夫修建机场、码头,要把金门变作进犯厦门、席卷华南的侵略跳板。

说到家乡惨况,邓逸光几度哽咽,喉结苦涩的滚动,眼底透红:“阮家最后只剩阮与阿弟。死也不做日本仔的乡里!有的到了南安、大嶝,在那里寻人一起打番仔,也有的逃去了南洋……阮与阿弟跟着几人,逃到了浙江金华……”

“那你怎会来了永安城?”

黄明生有些不解,浙江金华与永安相隔甚远,妻舅怎会来到闽中的永安。

邓逸光看向陈更红,不知是否适合回答。

陈更红没有直接回应,只拉开茶行后屋的门,示意黄明生看向屋中。

黄明生跟着陈更红走进后屋,见油灯下有两个人伏案疾书。一位是面色黝黑的年轻后生,另一位是与林行远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都是风尘仆仆,手边简陋单薄的行囊还未打开,脚上穿着与他一样磨坏的草鞋,所书的纸上却写得密密麻麻,细细描绘着金门百姓遭受日军侵略之苦,更有一段描写日军烧杀百姓、逼迫殖民化的小戏剧本。

陈更红这才介绍:“我们与台湾义勇队是抗日统一战线,此番他们远道而来,便是要与我们携手并肩,一同开展抗日宣传,唤醒更多民众的爱国之心。”

“阮侬的队长李先生与秘书张一之先生常说:阮侬虽生在台湾岛上,可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欲救台湾,必先抗日救国;保卫祖国,方能收复台湾!”

听到邓逸光坚决的声音,黄明生转头,就见他眼中燃烧着与林惜禾一样恨透日寇的熊熊之火,不由心中翻江倒海!

黄明生从未想到,台湾已被日本殖民数十年,岛内而来的亲戚竟与林惜禾姐弟一样同有抗日斗志且志气昂扬。他们不辞劳苦翻山越水、行走千里来到永安,与陈先生他们合作宣传抗日,只为共赴国难。反观他自身,不过是一臂伤残拿不得枪,难道便怨叹消沉,不想与日本鬼囝做更决绝的斗争了?

***

“日本番仔占了金门,枪杀与刺死人眼都不眨,拖走女人,对着不会走路的囝便一刀砍死!老人蜷在田边沟垄之内,亦是被番仔寻着,拖起便杀!这还不算,逼着阮百姓学说番仔的日本话,将学校老师亦换作日本人。百姓遇见番仔若不鞠躲用日本话问好,轻的劈头盖脸打骂,重的端起刺刀就是杀人!”

邓逸光兄弟抵达永安的次日,便跟着陈更红与报社同仁分发《老百姓》报的脚步,走上了永安城的街口,用带着金门乡音的语调,声泪俱下地控诉日寇的滔天罪行。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亲身经历的血泪过往,远比永安县城遭遇敌机轰炸的遭遇更为惨烈,说来更让人心惊愤慨。

听他们慷慨呐喊、字字泣血,路过的永安城民与厝里村民,纷纷驻足静听。

一个个从最初的沉默动容,到后来的咬牙切齿、捏拳擦泪,街头抗日气氛愈发浓重,满腔的怒火在人群中不断蔓延。

听到日寇不仅烧杀掳掠,还妄图用日语取代中华文化、实施文化殖民,省立师范、省立中学等院校的师生们更是怒不可遏。

学子们纷纷登上临时搭建的宣讲台,振臂高呼,铿锵抗议:“不许日本鬼囝在我国土禁我汉语、逼说日语!这是想颠覆我民族之根!”“我们绝不做亡国奴,绝不丢了中华文化的魂!”“护我中华文化,誓言拒说日语!”

他们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彻永安街头,唤醒更多民众驻足,相互议论,义愤填膺!

此时,林惜禾与林行远用竹筐背送新赶制的一批土纸进城,恰好撞见如此情景。

姐弟俩站在人群中,聆听着每一句控诉、每一声呐喊,第一次真切懂得:识字读书、宣传抗日,从来不是小事。

“陈先生,你们印报、写传单,还需多少土纸?若阮侬与乡里白日做的不够,那夜里也做!”

“若黄阿哥行动不便,阮每天送土纸进城,将报纸送去各厝,还背传单去贴!”

林惜禾随即拉着林行远,快步奔往茶行,找到陈更红,郑重表态。

陈更红为姐弟俩解说:“文化是民族的血脉,坚守中华文化,护住乡音,守住汉字,不仅是守我们民族复兴之根,更是抵御侵略、守护家园的武器!” 

黄明生听了,忽然说起:“光贴单、送报,只怕各厝还有许多乡里不懂意思。莫如阮侬也去几个厝里,开设陈先生说的百姓识字班,教厝里不识字的乡里认字、看报、读传单。”

陈更红没想到黄明生心态已有如此转变,不仅从消极谋生到辛勤做事,而且愿积极投身乡里的抗日文化教育,感慨又欣慰中重重拍了黄明生肩膀一掌,问他:“你可愿演抗日小戏?”

黄明生挺了挺瘦弱的胸膛:“为何不愿?只要能相帮乡里看懂日本鬼囝作恶,什么角色都演!”

***

没过几日,由林家姐弟、邓逸光兄弟联手编排的抗日小戏,先后在永安城内、乡间戏台火热上演。

这一次,黄明生主动请缨登台,要求扮演穷凶极恶的日寇。

戏台上,黄明生绷着脸、目露凶光,拿着木制砍刀,恶狠狠地逼近林惜禾、林行远扮演的金门百姓,用生硬的汉语嘶吼:“再说中文,不说日语,不磕头求饶,就死啦死啦的!”

林惜禾姐弟昂首挺胸,眼中毫无惧色,厉声反抗:“日本番仔,夺阮中华台湾,又占家乡金门,滔天血债必定恶有恶报,血债血偿!”

为了演得逼真,黄明生把心底对日本鬼囝的恨意,尽数用在挥拳打人的动作里,为显日寇蛮横残暴,他对着林惜禾姐弟所饰角色连打带踹,扮得逼真。

台下看戏的百姓看得投入,有人气得朝黄明生直唾口水,又有人扔去菜叶,更有激动的扔出砖块,砸中黄明生额角。

鲜血,渗出黄明生额头,带血的痛感,非但未让黄明生退缩,反而点燃他心底怒火——想起惨死的妻子,想起沦陷的金门,想起无数惨遭屠戮的乡亲,他把番仔的恶形恶状,做得十分逼真:高高举起木刀,歇斯底里地“砍向”林家姐弟。

就在这时,邓逸光兄弟扮演的抗日群众快步冲上台,奋力将他扑倒,攥紧拳头狠狠砸下,将反抗日寇侵略与欺压的仇恨演得淋漓尽致。

台下百姓看得群情激愤,热血沸腾,在陈更红与省立师范师生的带领下,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打死日本鬼囝!”“打倒日本侵略者!”“团结起来,抗日救国,共复台湾!”“守我母语,护我中华!” “保卫国语,光复台湾!”

一声声呐喊,凝聚闽、台同胞共同怒火,显出中华儿女同心抗敌的意志。

这一刻,没有金门与台湾的地域之分,没有福建与浙江的路途之隔,所有人都怀揣同一信念:众志成城,驱除外寇,收复失地,重振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