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五章 带笔从戎
林知远的话刚出口,林惜禾身子猛地一僵,眼泪瞬间就淌了下来,用牙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行远尚且懵懂,未解从军何意,一边拉住林知远的手,一边将不知所措的目光投向陈更红。
黄明生心知抗日征战比北伐征讨更具危险,却不知应该劝说还是应该支持,呆立洞边,沉默无声。
陈更红略一犹豫,郑重问林知远:“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不仅要背井离乡,更有枪林弹雨。日本鬼囝个个恶毒,受伤难免,生死难料!”
“这些日,阮见永安城里许多后生,还有学校学生报名投军!为阿爸阿姆报仇,为乡里不再遭难,阮也要去!”林行远答得斩钉截铁,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眼中却露不舍,“家中阿姆腿伤,只靠阿姊、阿弟不够,还要先生和黄阿哥相帮。”
陈更红怎会不知国难当头、日寇暴行,永安县中内迁的师生与各界百姓,已有许多人义愤之中,抛家别亲,从戎离家,扛起了枪杆子。只是林家刚刚丧亲,林家阿姆又失双腿,他不忍让林家顶梁的林知远就此从军。
林行远不知战场凶险,见自家阿哥坚毅,少年也攥紧了拳头,仰着脑袋大声嚷:“我要与阿哥一起去拿枪,打日本鬼囝,给阿爸和乡里报仇!”
少年嗓音透着远超年纪的硬气,让低头不停抹泪的林惜禾心中更加难过,伸手重重拍了他两掌,就哭出声来:“阿姊怎么舍得?在厝里抗日不是一样做?”
陈更红见林知远心意已决,开始劝说林惜禾:“我知你不舍兄弟,可如今日本鬼囝凶顽,若是阮侬人人只在茶山深处逃避,终究止不住也躲不开鬼囝的炮火与刀枪。此时要护住家乡,护住身边亲人,拿起武器反抗会比宣传抗日更加重要!”
见林惜禾抽泣不语,陈更红转身,又细问林行远:“你是去了县里的保安队还是兵役科?”
“不是!”林行远摸了摸阿弟林知远的头,看向满脸泪痕的阿姊,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阮在茶行见过几次的老范,要带阮去参加队伍,和陈先生您属同样的组织。”
“你!”陈更红听了,又惊又喜。
他身为地下党员,一直在留意发展、培养党组织和新四军的后备力量。日军多次轰炸永安,民众抗日情绪高涨,的确为群众参加新四军、加入党组织提供了基础,他也的确有心带动林家姐弟。
只是,林家刚遭遇大难,林家阿姆需要照顾,林知远年纪还小,陈更红暂未明说。竟不料林行远这个随他识字、一直跟着抗日宣传的后生,已在老范的帮助下,明确意志要投入新四军的队伍。
“陈先生的队伍?”林惜禾不太清楚这支队伍,追问,“在哪里?离家远么?”
“还不晓得咯。”林行远记得老范的提醒,不敢细说,“老范让阮等他消息。”
陈更红心里却清楚得很:1938年初,福建红军游击队主力已编为新四军第二、三支队,北上苏皖前线。永安城内眼下虽无新四军,但地下党组织活跃,他与老范等人同属的中共福建省委南平工委,会通过抗敌后援会、吼声剧团、《老百姓》报等公开团体,秘密留心、联系热心爱国并积极反抗侵略的青年,动员他们,并输送北上去参加新四军。另外,已有进步青年前往南平办事处或闽北游击区,转赴新四军前线队伍。
“陈先生,您看石仔这样去……”林惜禾仍心有忧虑,不安地看向陈更红。
陈更红安慰她:“我们的队伍是真心打日本鬼囝、为百姓谋活路的。知远此去,不光是为你们阿爸与乡里报仇,更会为天下的百姓过上安稳太平日子斗争。”
他说着,从袋中取出一支只用了一小半的铅笔,递到林知远手中:“人说‘投笔从戎’,你却要带笔从戎。记得,进入队伍中,更要坚持学习文化,方能更加通晓抗日救亡的道理!带着这支笔,不仅能与战友共同习字,更能继续宣传抗日,还可给你阿姆与阿姊写信。”
“谢谢先生!”林知远接过难得能用的铅笔,小心又郑重地握住。
“先生,阮也能去吗?”林行远看着那支铅笔,心中羡慕不已,更何况,他与兄长有同样的志气,当下也想从军。
“你还小,需帮阿姊再照顾阿姆一些日子,等阿姆伤好再说。”陈更红按住林行远的肩膀,“再说,你还要陪黄阿哥送报、贴传单,没你相助,他肩上又要磨出血疱的。”
林惜禾听着,尽管身子仍在颤抖,却慢慢止住了眼泪。她默默转身,从收集的土纸边角整理出一些,用心理了,放进林知远手中:“这是乡里做的土纸,你带着,记得写信给阿姆和我。”
“嗯!”林知远不忍看阿姊眼中的泪光,低头将土纸边角认真放入破衣的袋中,转头招呼林行远:“阿栓,阮侬看看土纸焙得怎样了。”
“焙好了,阮来切。”一直在旁没做声的黄明生,不顾脚底血疱仍在,瘸着腿跟了上去。
林惜禾抽了抽鼻子,也坚强起来:“阮再搓些黄麻,给石仔多打几双草鞋。”
山中浸塘边,烘着土纸的焙笼下,火光虽不多旺,可融着从天空中洒下的月光,照着忙碌的茶乡人身上,映出他们面庞中的坚毅。
陈更红抚着一撂撂带着微微竹香的土纸,似看到融着血泪的抗日之字已融进了永安人的脊梁……
***
冬季的天亮得晚,太阳还隐在茶山之下,林惜禾就挽着竹篮,带了林行远,跟陈更红相送林知远往厝边与老范会合。
林家姐弟三人一路没说话,可那行走的步子却是一样的坚定,又一样的难舍。
陈更红示意老范的身影在前,林惜禾的脚,终于在岔路边停住,把缝好的干粮袋轻轻塞到林知远手里:“路上着意(小心)……带好土纸和笔!”
“阮赶走日本鬼囝就回。”整片冬雾的寒气沾在人单薄的衣服上,冷得刺骨,林知远的心却热得加速跳动,把干粮放进背篓,用力拍林行远的肩,“跟陈先生习字,帮阿姊印报!”
说完,他沿着雾中小路,向着老范与几个面容同样坚定的青年走去,不再回头。
陈更红立在茶园边,望着那一队身影越行越远,隐进山雾之中,感觉寒风刮在脸上也有暖意,匆匆拿出随身纸笔,写下:那是藏在寒冬里的春,压在黑暗下的光,是这片土地不肯低头的希望!
林家姐弟站在他身边,看这位陈先生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喃喃说道:“莫说你们,阮也想去队伍里……”不由一楞。
可不等他们问,陈更红已笑了起来,将眼底那点滚烫的渴望又压了下去。
他不能在林家姐弟面前细说:他有多想跟着去新四军队伍里正面痛击日本鬼囝,去让那些恶透的侵略者吃吃刀枪,因为他要留守的永安城还有火种要留,还有抗日宣传要做,更有群众需要发动,他必须留在茶山内外,用笔墨、用口舌、用一颗心,为前方守住后方!
天光亮起时,永安县城的街口也热闹起来。有不少人家起早送行,把一个个背起行囊的青年,送向抗击日寇的队伍。
回到永安城内的黄明生挤在路边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省立师范学校的师生正相送从军的学生。
黄明生姐夫与几位教师站在一同历经战乱、熬过日军炮火的学生面前,看着年轻的他们要奔赴战场,心中有不舍,更多的却是骄傲。
“上了战场,莫要慌,莫要怕,更莫要丢了中国人的骨气!”他们往几个学生手中送着布面写字本与好容易凑出来的钢笔,“好好打日本鬼囝,我们与同学等你们打胜仗归来,一起唱凯歌!”
他们的学生双手接过钢笔与写字本,挺直腰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放心,此去必以血报国,不把日本鬼囝赶出中国,绝不退回!”
周围一片掌声与呐喊声应和,热血撞进人心,让人人眼睛发酸。
黄明生看得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他满心都是羡慕,因他也曾是能扛枪、能写字、能冲锋的人,如今却身残体废,握不起枪来,只能看着后生上前线,只恨自己归了无用,竟不能再与那些做尽恶事的日本鬼囝拼命。
林惜禾不知何时跟着陈更红来到他身边,缓声说道:“黄阿哥,你留在茶乡,守着乡里,与大家一起支前、送报,也是抗日。他们去前方打仗,我们后方更不能倒。”
黄明生心中安慰,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喊陈更红的名字,口音带着熟悉的金门海味。
他回头去看,那穿着短褂、模样朴实的汉子竟是亡妻金门老家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