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四章 纸笔为枪
“先生,阮侬要找日本鬼囝报仇!”
那日,血泪泼洒的茶园旁,陈更红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和同伴们帮着林家姐弟与一众乡里收拾了断肢残骸,埋藏了被日本鬼囝杀死的同胞,尽可能救治伤员,为幸存的人寻找可栖息的地方,搭建窝棚。
可等他们回了永安县城没几天,披孝的林家姐弟就带着另几个后生找到茶行,咬破了嘴唇说出带血的誓言。
看着他们通红的双目,陈更红清楚:人们内心的悲伤与痛苦已化作难忍的恨意,眼中的星火燃成了更猛烈的反抗侵略之火,在熊熊燃烧!
他缓缓说道:“日本鬼囝炸得碎屋房,炸得坏茶山,可炸不垮阮侬的骨气!血债必用血来还的!抗日这条路,阮侬往前走,绝不能后退!”
“嗯,血债血还!”“抗日,阮侬不退!”
林家姐弟与几个后生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响应。
林惜禾放下背篓,拿出一大袋芋干与两袋干菜,递给陈更红:“这是我阿爸活着的时候,采了野茶换的粮,说给阮侬演抗日小戏时吃;还有阿姆存的菜干。阿姆醒后说,全交给您。”
陈更红接过那残留着林家夫妻血渍的袋子,心情沉痛——这是茶山的乡里对他们组织抗日、报血海之仇最重的托付!
他转身将一摞抗日传单发向几个孩子与后生手中:“日本鬼囝以为如此狂轰滥炸,能吓垮阮侬乡里的骨气,让我们不敢抵抗,他们终究是打错了算盘!阮侬坚持以笔为枪、以文抗日,这笔下文字就是刺向日寇的刀,让抗日宣传的路子断不了。走,分发传单去!”
“阮侬发传单去!”林行远第一个接过传单。
林知远接了传单,默默无声,却是第一个匆匆出了茶行。
林惜禾看着两个阿弟伤心:“阿爸没了,阿姆断了腿,石仔和阿栓都是几天不睡……”
***
“陈先生,还是你想得对,城里被日本鬼囝盯着,鬼机飞来炸去,没法专心办报、写传单。还是迁到这里好!”
“惜禾,你印报越来越顺手了,印得也清晰!”
“先生,黄阿哥回来啦。他说报纸已经送到厝里,传单也贴完啦!”
“快让他歇歇,吃口水!”
“呀,黄阿哥肩头磨破了,有血疱!”
心怀歹毒的侵略者,是不会因茶乡人的伤亡与苦难停止攻击的。
1939年的夏、秋,日本侵略的罪恶战火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反倒变本加厉。日本军机一次又一次扑向永安,连续轰炸,想将宁静的山城彻底拖入痛苦哀嚎的地狱。
虽有血腥味弥漫在永安山水之间,刺耳难听的敌机盘旋声不断,呼啸的炮弹接连在土地上炸开,屋舍、茶田不断被损,但身处永安的人们没有低头,心底怒火反而燃烧得更旺,抗日意志高涨!
为支撑长期抗战,沿海内迁的工厂、作坊一次次在轰炸后迅速复工,加紧生产弹药、被服等物资,供应前线与后方。黄明生阿姊等师范学校的家属向老人集中托付了孩子,没日没夜投入被服的制作。
省立师范学校、永安中学等内迁院校在日军轰炸后,推行“笔杆、枪杆、锄头杆”三杆教育也愈加坚定,誓要培养抗日人才。师生们组织晨呼队、抗战宣传队,以泣血之心写出标语、壁报四处张贴,以动员更多民众团结抗日,呐喊声响彻山乡。
陈更红与黄明生姐夫合作,带学生多次走出课堂,在城、乡以文艺演出劝募,为抗战筹集资金,并顶着炮火横飞的凶险,走街串巷穿村过巷、入山到厝,号召四方乡里齐心御敌,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家园,不让日寇占去半寸土地。
茶乡的人们抗日因此更显顽强不屈。
各处茶园、山田,乡里们不仅抢种抢收,尽力支持抗日队伍的粮食供应,还跟着去挖壕、修防空洞、设置瞭望哨,甚至跟着城里队伍建起自卫队、组成担架队承担运输、救护,支援作战。
由于担心敌人炮火损毁印刷机,陈更红与同伴们响应上级的抗日号召,跟着报刊编辑部将设备、纸张转移到茶山的防空洞中。
这洞依山而凿,内里阴暗,仅靠油灯勉强照明,却成了乱世里报社坚守抗日发声的后方。
洞外是敌机轰鸣、炮弹炸响,洞内是灯火长明、笔墨不停。
陈更红等一众志士于简陋环境中奋力而行,有人仔细写着、画着日寇轰炸永安、残害百姓的桩桩罪行,有人大力挥写抗日标语、救亡口号。有人一笔一笔写着、画着日寇轰炸永安、残害百姓的桩桩罪行,有人奋笔刷写抗日标语、救亡口号。
林家姐弟失去家园后,索性贴着洞搭起窝棚,成了帮助印刷与分发报刊的主力。
林惜禾已开始学着打理油墨,使用印刷机。她机灵的小弟林行远借着抗日将文字越学越多,甚至能跟着画出几张简单的抗日小画。林知远在默默搬纸理报时,常看向远方,不知心中想些什么,那眼中的刚毅倒是越来越明显。
9月这天,印刷油墨的气息正冲破洞里的潮气,山顶敌机声响又引人愤怒!可哪怕洞顶碎石簌簌落下,洞中也没有一人停下手里工作。
陈更红正夸林惜禾印报印得好,奔波送报的黄明生一身是汗地回到洞中。
林行远刚端了水给他,就发现黄明生肩头鲜红一片。
陈更红和林惜禾急忙去看,发现黄明生不仅右肩、背后磨破,渗血的皮肉与衣衫粘连,一双旧鞋早已磨穿多处,脚底尽是伤痕。
可对连日背着报刊与传单翻山越岭、穿梭各厝、黄明生并不觉苦,更无半句怨言,反倒笑言:“先生,阮觉着如此与乡里抗日,竟比北伐路上还让心中有力!”
林惜禾听着,眼眶红了,二话不说翻出针线和粗布,低头细细帮黄明生缝补破损的衣衫,又将刚给林知远、林行远打的两双黄麻草鞋都硬塞到黄明生手中。
林行远看到,也将自己舍不得吃完的两块芋干都塞到黄明生口中,又指着背报的竹筐,脆生生地说着:“黄阿哥,你手臂不得力,以后可分些给阮。阮与你一起去送报贴单!”
陈更红看着,会心一笑,说起另一件事来:“这次新报由其他几人去送,你们要帮着制作土纸。”
“制作土纸?”林惜禾停了针线,好奇地问。
“对!”陈更红拿出一刀质地显得粗糙的纸张,解释说:“日本鬼囝封锁沿海,外来的洋纸,包括南洋华侨捐送的都难运进永安,想让阮侬印刷抗日报刊、书写传单断了供应。可鬼囝想不到:这茶山的乡里有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会用满山毛竹自己动手制作土纸!”
林惜禾就想了起来:“好像阮翁干(爷爷)帮李家老爷做过土纸。”
他们正议论,洞外已有人喊:“陈先生,浸塘边一批土纸快制出了!”
陈更红答应着,带林家姐弟与陈更红走去浸塘。
黄明生这才看见浸塘边已放了一排石臼,林知远正与几个后生在溪水中清洗石灰泡烂的毛竹,然后放进臼里舂捣。他们个个手上都有被毛竹划破的血痕,又因用力舂捣汗流浃背。
那臼里的毛竹越舂越细,渐渐变为纸浆,被一群汉子集起来,倒进盛满清水的抄纸槽内,小心搅匀之后,以竹制的抄纸帘轻轻荡入槽中,一声哟喝,平稳端起。
“噢,土纸出来啦!”林行远与几个少年看着抄纸帘上均匀铺起的浆膜,拍手高兴,就想去摸。
陈更红笑着阻止:“小心,现在碰不得,还要压水与焙干!”
黄明生又见制作土纸的熟手将那纸浆膜倒扣在木板上,层层叠好,压上重石,以便挤出里面的水分。
林惜禾已等不及上前,帮着几个阿婶、阿嫂将另一边已挤到半干的湿纸一张张揭开,贴上烧热的土焙笼。有两个阿姆小心地看着下面点燃的文火,只等将纸张慢慢烘干,就能揭下来裁切整齐,用作印刷抗战刊物与传单。
陈更红走过去,小心翼翼抚摸这茶山乡里用血汗制作的土纸,口中向大家谢道:“这抗日宣传的纸有每一位乡里的功劳,都是乡里的真心!阮侬如此团结,必定能打败日本鬼囝的!”
***
这天,黄明生一直跟着茶山乡里一步步学做土纸,从清洗竹料、帮忙舂捣,到协助抄纸、照看焙笼,半点没有放松。
他的动作虽因左臂旧伤显得笨拙,却做得格外用心。林惜禾带林知远给他送过野菜粥,就留在一旁帮忙。
夜色慢慢深了,月光洒在残破的茶山上,黄明生抱过一摞烘干的土纸去切,转头见林家姐弟的面容被火堆照着,那因敌人炮火失去亲人的伤痛隐藏在眼中,咬牙赶工,动作比往日更显利落,不由心中又一次为他们抽痛。
白日去了城里、久久未归的林知远终于趁夜回来,衣衫沾着尘土,脚上尽是泥泞,目光却是炯炯。
林惜禾快步迎去,不无担忧:“路上可遇着鬼囝的飞机?”
“阿姊,阮侬只防着鬼囝不够!要打鬼囝!”林行远望着眼前的阿姊,忽然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我已经报了名,要从军抗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