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三章 死伤枕藉
“陈先生,是不是我们与各厝里的人都晓得要抗日,日本鬼囝就不敢来了?”
“不是的!侵略者一日不除,平安终是难以长久……”
林家姐弟与黄明生跟着陈更红走山、到厝,演抗日小戏、贴抵抗侵略的标语,又渐渐晓得连佃农、没钱乡里(乡邻)也可以反抗压迫、求日子好过,他们在艰难日子里都兴起了盼头,眼底生出了光亮。
可陈更红与他的同伴们看着、听着福建沿海依然不断传来“日机轰炸、舰艇袭扰”的消息,眉头难以舒展,带黄明生与林家姐弟等人前往各厝送报递刊,宣传抗日愈发热忱。
这天,看着林惜禾递来写得越发整齐的识字纸,看着林知远认真翻看新一期《老百姓》报,林行远开心雀跃地来问,陈更红没有点头,反而郑重提醒:一日不能众志成城,将日本鬼囝彻底胜过,就有遭其侵凌、屠杀、抢掠的可能。
“阮侬演了这许多场抗日小戏,发了这些报刊,还有这许多人捐了米粮什物,沿海也去了恁多兵,还是打不退日本鬼囝吗?”
别说林家姐弟难懂,就是参加过北伐、见过征战的黄明生也是茫然,想不通战争为何这般残酷。
因他看来:北伐由南往北攻打多省盘踞的军阀,也不过两三年间的事。尤其在齐鲁,哪怕有日本鬼囝撑着张宗昌,不照样在二次攻打时把张宗昌赶走了么?
现在永安城,可以说众人皆有抗日之心,在茶山的厝里也是人心拧成抗日一股绳,怎么就不能阻挡住日本鬼囝的歹毒之心?
可陈更红担心的没错,乱世从不容半分天真!
残酷的战火,终究在1939年初夏,打破了永安城寓意的安宁。
随着福建省会与诸多机构、学校内迁,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早已变为了日军眼中钉肉中刺,一架架敌机疯狂往永安城上空袭来,用连续的炸弹轰炸,击破了人们安守一隅的想法。
五月茶山的天,原本堪堪放了晴,吹来的风,却忽然换了别样气息,炮火的硝烟跟随炮声在县城中“轰隆隆”地弥漫开来。
永安城中人们的言语声、买卖声、呼亲唤友声连着师生们的读书声、宣讲声一同被敌机的轰鸣声与炮弹的暴炸声打断。
这天,黄明生正跟着陈更红,与林家姐弟和一众茶山后生在厝里的空地上预排新的抗战小戏,刚练到情绪激昂处,忽然传来爆炸声,颤抖土地,震动人心。
陈更红面色一凛,立即抬手示意停止排戏,向四围张望。
众人正惊疑不定,却见不知是谁,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跑来,大喊声声连连“是永安城!日本恶仔炸永安了!”
黄明生脸色骤变,手里的道具应声落地。
陈更红脸色更沉,一把拽起黄明生就往山路冲,要赶回永安县城去。林家姐弟与一众后生相视一眼,也跟着拔脚跑。
陈更红止步拦阻,推着林家姐弟与后生们:“你们立即回家,抓紧与家人往地下、往洞里躲,保命要紧!”
黄明生听到“家人”“保命”,双腿发软,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满脑子都是姐姐、姐夫和几个年幼的外甥。他顾不得陈更红“注意提防日军飞机”的提醒,疯了一般往县城狂奔!
等几人慌慌张张冲进永安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浑身僵住,肝胆欲裂。
城内,昔日热闹、拥挤的街巷早已面目全非,遍地狼藉,民房、店屋成片损毁,断墙碎瓦炸得满地都是,烧焦的木梁、破碎的门窗随处可见,空气中尽是硝烟味、尘土味。
房中、街边,到处是哭嚎着的人:有的在寻找亲人,有的抱着伤者,有的拼命扒拉着残砖断木……特别年迈老人躺在路边呻吟,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陈更红的同伴心急如焚:“报社!印刷机!”
“你们即去报社!黄明生,你先找家人!”陈更红一边吩咐着,一边用手急推了黄明生一把。
直了眼的黄明生刚刚反应过来,憋着一口气,冲向文庙搜寻家人。
怎料“嗡嗡嗡”日本军机刺耳噪音又响,“轰隆隆——轰隆——”爆炸声接连响起。
一时间,几人面前火光冲天,烟尘弥漫,耳膜几乎要被震穿,本能地全部扑倒或蹲身在地下。
黄明生再抬头时,视线模糊里,见师生们在文庙勉强收拾出来开课的学堂,费尽心力搭建的厨房、宿舍,已在炸弹的肆虐下瞬间坍塌。
一霎间,木梁断裂、瓦片横飞,断壁残垣散落一地。
几个人听到昔日师生朗朗读书声、宣传呐喊声,顷刻间被哭喊声、惊叫声取代,惊魂不定。
还是陈更红最先清醒过来,很快立起身来,又拉起几个同伴,相互打量无伤,想了想,先冲向文庙:“想办法救人!”
所幸有熟悉的声音从陈明生身后传来:“明生,明生,我们在这里!”
***
“陈先生,城里被炸了,阮还当你们不来了!”
“我阿爸听人说,文庙和旧街炸坏了。黄阿哥,阮没想到你也还能来。”
一个月后,当陈更红与黄明生几人再次背着抗日报刊,艰难地步入茶乡时,在山坡上翘首以望的林家兄弟二人风一般地迎了上来。
一见到陈更红,性格热情的林行远几乎要将头扎进他怀里。
个性相对内敛的林知远接过黄明生背上的竹筐,再看到陈更红等人的笑容,也是满脸欣喜。
“报社在,茶行在,当然要来!”陈更红安慰地抚着林行远的肩膀,“哪怕报社、茶行没有了,只要人还在,阮侬还能用笔写字,带着你们抗日、习字,就会来!”
“嗯!”林行远虽未完全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重重地点头。
林知远却注意到黄明生手上的伤痕:“黄阿哥,你的手受伤了?”
“无要紧,送报要紧!”黄明生用衣袖遮了遮爆炸时,石块砸出的伤痕,简单回应,向山路走的脚步却更加实诚。
日本鬼囝轰炸永安城时,幸亏他姐夫带着学生在文庙外宣传抗日,他阿姊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垦荒的地方锄草种菜,都幸免于难。
次日,省立师范学校紧急迁往了大湖乡,借用当地家庙、祠堂、民房当了临时校舍。
他阿姊原本不让他再送报,说“就算死,也一家人死在一处,不要分开。”还是他姐夫说:“覆巢之下,安有无卵?”反而更支持黄明生跟着陈更红把茶山乡里的抗日宣传做到底,而师生们在愈发艰苦的环境中,每天将抗日歌曲唱得更加响亮!
黄明生本人虽对鬼囝的轰炸心有余悸,却不知怎地,到茶行看到陈更红等人忙碌的样子,就跟着一点退缩的感觉也没有了,相帮着整理宣传报刊、清点戏服道具、搬运印刷工具,一点也不肯歇息。
不仅如此,他内心还牵念茶乡中的林家姐弟与一众跟着习字的乡里(乡亲),想着还与他们见面,帮他们习字,与他们一同演抗日小戏。
因此,黄明生感觉这日跟陈更红来,脚步是挡也挡不住的。
就在几人到达树下空地,放下竹筐,要将报刊拿出来时,他们头顶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日本军机如同毒蜂袭来,低空掠过的噪音,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快趴下!”陈更红一把按住指尖刚刚碰到“团结抗日”传单的林行远,伸手又将林知远揽入怀中保护。黄更红见状,将还伸头去望的林惜禾拖往树后埋头躲藏,另几个后生也纷纷保护几个少年。
没多时,日本鬼囝的炸弹呼啸而下,茶山中泥飞土溅、茶毁树断。
树下躲避的众人只感觉地动山摇,耳中轰乱一片,土灰无情地扑簌簌拍在他们头上、身上。
日本军机的声音刚刚离开,林惜禾就想起了什么,起身跳脚往家里跑去:“阿爸、阿姆!”
林家兄弟也心急慌忙地跑回家去。
可姐弟三人很快就傻了眼。在他们面前,家中贫陋的屋子只余一片竹片、破木,父母不见踪影!
“在那里!”黄明生不亏经过北伐战场,一眼看到破竹之下血肉模糊的人影,急忙去抢着救人。
可混身是血、破了头又破了肚肠的林阿祥哪里还有救?他身下的媳妇被炸飞了两条腿,生死不知。夫妻两人汩汩流出的血连着泥,将锅中刚刚炒出、四处溅落的茶叶染得一片凄惨。
“阿爸~!阿姆啊!”林惜禾不顾血污,抱着父亲、摇着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
林知远、林行远兄弟扑在父母身上嚎哭,肝胆俱碎,让陈更红几人不忍直视,还得为他们提防着日本鬼囝的军机再次轰炸。
祸不单行,茶山之中哭声四起。陈更红发现这片厝里,被炸毁的农屋不止一处。放眼所见,尽是人间惨状。不仅茶园满目疮痍,茶毁坡塌,茶农佃户的房屋更是成片损毁,就连坡上的山主李老爷家,也没能躲过敌机的轰炸,祖屋被炸了大半。
整片山地,无家可归,扶老拖幼的茶农、佃户和李老爷家的人乱糟糟地哭喊一片。
这还不算,又有人大声喊着林惜禾的名字:“阿禾,阿禾,快回去,你阿郎守着家里几篓茶叶,被日本鬼囝炸得粉碎!”
陈更红、黄明生等人一惊,来不及开口安慰,就见林惜禾已然倒地晕了过去,脸上、身上沾着她爹娘身上的血污,看得刺人心肺!
***
这天入夜,厝里被炸死的乡里被人整齐摆放在陈更红平时带囝们习字、排演抗日小戏的空地上,一个个盖着麻布、破衣,凄凉无比。
林家姐弟与一众死里逃生的乡里目光呆滞,个个哭得气都喘不出来,似乎失了抗日的勇气,只余下失去亲人的绝望与悲痛。
看着眼前惨状,陈更红攥紧了拳头,黄明生眼眶通红,皆感心底怒气如同火烧,烧得人浑身发烫!
战火蹂躏的茶乡,风呼啸而过,卷着哭声,卷着硝烟,卷着破碎的茶叶与泥土,久久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