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二章 戏映星火
当夜，茶园边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火光映红天际，连周遭的茶树叶都照得透亮。
茶山中的乡亲们一批批闻讯赶来，带着竹凳、铺了蕉叶、垫着石头……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满是期待——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自己人演小戏，宣传抗日的小戏！
陈更红近午便与黄明生带着道具、服装与宣传报刊来了茶山，忙得连顿正经午饭都没吃上，只在路上吞了几块芋干。
这次跟他们一同来的，还有几个后生、汉子，都各自背着竹筐，还合力推了一辆独轮车，把东西稳稳当当运上山。
让黄明生意外的是，迎接他们的林家姐弟，竟与这几个后生、汉子相熟，见面就热络地议论小戏，琢磨着如何演好，让乡亲们觉得真实。
陈更红在空地上摆好道具，拿起铜锣“哐哐” 一敲，小戏便开演了。
“日本鬼囝来，不是做客，是来抢田、抢粮、抢茶、抢命的！”林惜禾扮演佃户媳妇，拉着林行远，脚步慌乱、跌跌撞撞走到空地中央，坐地痛苦地哭喊，“杀千刀的恶仔，抢了粮，抢了茶叶不算数，还杀了阮囝仔的阿爸，烧了屋子，日子过不了咯！”
紧接着，几个茶山少年跟着上场，有的捂着“淌血”的脑袋，有的拖着裹了破布的腿。林知远抱着茶篓，放声哭喊：“东洋恶鬼，抢茶又抢命！”
黄明生这才发现，与陈更红同来的几个后生、汉子，竟是来助演的。他们扮作日本兵，一脸凶相地跟着冲了上来。
“日本兵”追上场，连打带踹，还举刀、拿枪往他们身上劈、刺。
林行远扮的佃农仔，没多久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子疼苦得扭动；林知远和同伴也被重重摔在泥地里，“日本兵”的刀枪还一个劲地往他们身上招呼；还有几个“日本兵”伸手要撕林惜禾的衣衫……围坐的乡亲们再也坐不住了！
有人捂住自家囝仔的眼睛，有人攥着拳头站了起来，还有人气得嘴里连骂，身子发抖。
一同排演的几个年轻人扮作佃农，齐声怒吼：“阮侬不能让这些日本鬼囝欺负！拼了！” 说着举着石头、拎着砍刀，义愤填膺地冲上场，跟“日本兵”扭打在一处。
林惜禾扮的媳妇见林知远“没了气”，眼里的惊慌变成了仇恨，哭着扑向“日本兵”，嘶吼：“阮跟你们这些日本鬼囝拼了！阮要为阿郎与囝报仇！”
林知远等一群少年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攥起拳头打向“日本兵”，齐声喊着：“黄连树根盘根，佃户人心连心！大家不齐心，谁都活不成！”
虽说他们演得生涩，时不时还念错台词，可茶山的乡亲们看得投入，一个个红了眼睛，挥起胳膊、挥着拳头跟着喊：“拼了！跟日本鬼囝拼了！”“打死那些杀千刀的东洋恶仔！”“把这些鬼囝赶回老家去！”
要不是陈更红带黄明生在一旁盯着，及时上前，有几个乡亲竟把戏里的“日本鬼”当成了真，捡起石头、泥团就往场中扔，还有人要去寻锄头，冲去打那些“日本兵”。
年纪较大的林阿祥站了起来，与乡亲们道：“这日本鬼囝，比当年打劫阮侬的匪还要坏！今日不把他们赶出去，等他们真的闯进来，阮侬的田会被占，茶叶会被抢，囝仔会被欺负，屋子会被烧，到最后，连条活路都没有！”
陈更红听着，就站到了他身旁，举手示意林家姐弟与其他演员停下小戏，对着看戏的乡亲们正声说道：“大家都看清了——日本鬼囝就是要毁阮侬的家、夺阮侬的命！阮侬不做亡国奴，拼了命也要保住阮侬的茶山、阮侬的亲人！”
“对！拼了命也要保住！”
林惜禾和身边两个年轻妇女跟着喊，声中带着哭音，格外有力。
林知远、林行远和一群少年接着喊：“阮侬不做亡国奴，要活命，要吃饭，要种茶！”
林知远、林行远和一群少年紧跟着高喊：“阮侬不做亡国奴！
这些话语一声比一声有力，撞进乡亲们心里，如同投进篝火的干柴，让人心对日军侵略的怒火熊熊燃烧，越烧越旺，越燃越亮！
篝火边的人群一齐呐喊起来，男女老少的声音层层叠叠，混着茶枝在风中的沙沙声，越喊越响：“日本鬼囝太歹毒，该断子绝孙！”“要保住茶田，保住家，跟东洋恶仔拼！”“让杀千刀的日本鬼囝滚出去！”连人们怀里的孩童都跟着奶声奶气地喊：“打鬼囝！保家！”
这呐喊声此起彼伏，穿透雨幕，在茶园里久久回荡，比篝火还要炽热。惹得站在山坡上观望的茶园老爷与家丁们面色惊疑不定。
黄明生站在篝火旁，看着火光中乡亲们群心激荡，听着他们越来越坚定的呐喊，只觉得心里的火也如篝火一般，被热腾腾地点燃起来，烧得滚烫！
虽然此时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茶乡泥土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打得茶枝“沙沙”作响，可这雨水，打不灭人心中的热血与希望，反而落在篝火中，激起点点火星，向茶乡上空升腾，如同星子散落在人间！
林知远、林行远与一群茶乡少年在火光中唱起了刚刚学会的抗日歌曲：“同胞们，快起来，拿起锄头，拿起枪，赶走日本鬼囝，保住阮家乡……”
这歌声穿透雨幕，盖过雨声，在茶园回荡，激人心肠！
乡亲们不管识字不识字，不分男女老幼，也都跟着一起唱，应和的人越来越多。
篝火飘起的火星映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庞，点燃热血、激出勇气，也照亮了人心中的意气与执着……
偏偏林惜禾的男人没来看戏，这时寻了过来，隔着人群就往里嚷：“茶不炒，放着被雨水泡！跑来演小戏，活该饿死！”
***
“陈先生，这样的小戏，就只演这一场吗？”
夜里归往永安县城的路上，黄明生身子虽累得发沉，心里的热乎劲儿却越来越旺。他忍不住问陈更红。
“哪能呢！”陈更红正了正身上背的道具，语气笃定，“我跟永安周边厝里的乡亲都约好了，这样的戏，还要演，要演好多场！我们要让每一个厝的乡亲都能看到，能明白——抗日不是旁人的事，是每一个人的事！”
“可林家阿姊的郎，好像不情愿她演啊。”黄明生皱眉，有些担心被丈夫拖回家的林惜禾。
陈更红笑道：“林惜禾再要演小戏，我们出几个人，去帮她把茶炒了，再把水担了、柴劈了，她阿郎应该不讲什么了。”
“他一个人不情愿有啥用？只顾自家那点茶，不参加抗日，乡亲们都要瞧不起他！” 一个扮作日本兵的后生说道，身上还沾着刚才被林惜禾他们按在地上滚的泥，眼里却映着火把，闪出星火般的亮光，“愿意演这小戏、看这小戏的乡亲会越来越多！”
另一位后生眼中也闪动着同样的星火：“现在跟着阮侬看抗日宣传小报、学着识字的乡亲也越来越多！大家会明白，只有齐心抗日，才能保住家、国，保着自己的活路！”
他们说的没错，打那以后，像林家姐弟等少年所演的抗日小戏真的在永安县城与附近的山园里越演越多，一场比一场热闹，来看戏的乡亲也越来越多！
黄明生跟着陈更红他们，印送《老百姓》报、《抗日画报》的地方越来越广，份数也越来越多。
凡是抗日报刊送到的地方，抗日小戏就会跟着演起来。乡亲们跟着习字、亲手写的“团结抗日”“赶走日本鬼囝”的标语在茶山、厝里到处可见。
一天晚上，永安县城文庙外搭起的抗日宣传台上，黄明生惊喜地发现，林家姐弟与一众茶山的乡亲出现在台上，与内迁而来的省立师范学校的师生一起，演起了新的抗战小戏，唱起新的抗日歌曲：“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人们十万军……”“茶山青，茶山长，鬼子来了不慌张，团结一心齐抗战，守住茶田守家乡……”
他们的歌声，引得城里更多人应声呐喊、齐声合唱，伴着四处火光，将天上的星光都映得一片明亮！
歌声中，黄明生越发清楚陈更红他们所行所做的事情——这些人，要带着那些看着卑微到尘埃里、被地主与茶园老爷们看不起的平凡百姓，在战火中坚守乡里，点燃反抗日本侵略的那一点又一点星火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