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一章 意志渐生
“保卫福建,赶走日寇,还我河山!”
“齐心抗日,共赴国难!”
“愿将铁血夷倭寇,敢献头颅奠国基!”
……
第二天一早,黄明生吃过他阿姊煮的野菜杂粮粥,便依陈先生的嘱咐,往晏公街去。
一出文庙的门,他便看见,因省会内迁,四方人流涌入,小小的永安县城早已人头攒动、纷乱拥挤,一派战时景象。
路边屋旁,搭满了临时栖身的窝棚。有人在局促的角落里就地洗衣做饭,孩童因扒乱了物件被长辈呵斥,啼哭;还有逃难而来的老人,怯生生向他伸手,讨要一口吃食。
街两旁简陋的商铺与挑筐背篓的小贩,都被迁移的人群挤着、围着;更有人聚在一处,说着日军轰炸的惨状与鬼子烧杀掳掠的恶行……
可有了昨日的经历,一向消沉愁苦、只忧心生计的黄明生,这日清晨却有了不一样的心境。他从这满目凄凉的纷乱之中,真切感受到一股不屈的韧劲与不甘的斗志,这股气力,竟压过了人们被战火笼罩的恐惧与焦灼。
去往晏公街的路上,黄明生见各处墙壁上的抗日标语与图画比往日多了不少。街头四处都有人高声宣讲,号召民众抗日。其中既有师生模样的中青年,领着少年昂首歌唱、宣讲道理,也有操着闽东、闽中、闽西各处方言的百姓,跟着唱和、参与演述;更有当地穷苦人家的孩子,在木板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不做亡国奴”“团结抗日”……
四方乡亲渐渐被吸引过来,围聚一处,静静看着、听着。
随着歌声与呼喊渐多渐响,人人脸上都露出愤懑之色,透着要奋起抗争的劲头;更有人不断往抗战募捐的箱筐里,投进零钱与物件……
黄明生心头一振,赶往茶铺的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
他绕过一群边编草帽、边唱抗战歌曲的妇女,在茶行旁不仅看到了陈先生,还有在茶山相识的林家姐弟。
三人手里都拿着报纸,正向来往路人分发。
“你来了!”
陈更红见黄明生到来,面露欣慰,笑着指了指林家姐弟脚边的竹篓:“他们听我说起城里的情形,也背着山货进城来捐物支援抗日。我正好带他们看看城里的宣讲、唱歌与演戏,回头好在厝里领着大伙排演。”
黄明生看着几个少年流汗的脸颊与分发报纸的认真,心中更热,伸手就要接过报纸一起去发。
“有急事交你去办。”
陈更红却拦住他,带他走进茶行,将桌边一筐刚印好、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新报递到他手里,又指了指柜台后堆着的一只只包裹:“今日要把新印的《老百姓》报送到城南各厝。还有南洋侨胞捐来的物资,要分送到几所学校去。里头有耐活的菜籽,眼下正是急着要下种的。”
黄明生这才知道,连阿姊手里分到的捐物里,竟也有来自南洋侨胞的心意,眼中与心头一热,当即应下,俯身就去背筐。
“城里商铺、学堂、民校的报刊自有人送。你送报的路线,是城南乡下的茶园与各厝。记着一定要送到乡亲手中,不要只贴于门外或树上……”陈更红帮着他拿筐,口里叮嘱着,手里又将一只竹筒与几个芋头放进筐内,笑说,“时间有些紧,要辛苦你了。这些干粮带着路上吃。”
内迁到永安以来,黄明生还没吃过几顿干饭。此时见陈先生这茶行门面不大,只挂着一块简陋招牌,柜台桌椅都已老旧,便知他手头拮据;又瞥见里屋桌上,只余下一碗野菜粥,忙要推辞。
发完报纸的林家姐弟却进了屋,将两包芭蕉叶裹着的吃食递向陈更红:“这是阿姆新做的野菜饼和地里新出的番薯。阮家没有更好的东西,只有这个给先生。”
陈更红一手笑着接过,一手又取了两块野菜饼塞进黄明生手中,催促他:“快去送报吧,不然晚间归家要迟了。”
看着眼前大人、孩子尽是热忱的笑脸,黄明生连眨了好几下眼,才把要流的眼泪收了回去,背稳了要送的《老百姓》报,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身后传来陈更红与林家姐弟的说话声:“这是我昨夜替你们写好的小戏剧本,你们先看着,不认得的字尽管来问我。这几天得把剧本念熟、背会,才好回去教厝里的乡亲。”
林家兄弟相继问询:“阮能演好这样的小戏吗?”“先生,阮怕演不好!”
林惜禾却说:“城里那样多的人在演,阮也要学会,在厝里演给乡亲看。先生前几日刚教过的‘抗日不齐心,谁都活不成!’”……
***
黄明生再上茶山见到林家姐弟时,已是新一期《老百姓》报印出的日子。
陈更红亲自背着新印的报纸、画报与传单,带他一同往茶园走去。
两人刚走到路口,就看到林家兄弟和十几个孩子早已在那里等候,眼里满是期待,却不见林惜禾。
“陈先生,黄阿哥!”
见到二人,少年们立刻围了上来,欢呼雀跃。
黄明生笑着将报纸递了出去,年纪较小的林行远最先抢过,小心翼翼捧着翻看,嘴里立刻发出惊叹:“快看,这里画的是鬼子烧屋、抢粮的样子!”
林知远看着报上的画,眼中燃起了愤怒:“这是他们在杀人,连囝仔也不放过!”
其他几个少年也争先恐后抢着、挤着看:
“阮不能怕鬼子,看,要一起拿刀跟他们拼!”
“这里写了,一定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阮想晚上拿给阿姆看!”
“阮要拿给几个阿姊看看!”
陈更红望着林行远:“你阿姊呢?”
林行远耷拉下脑袋:“阿姊一直想跟先生习字,跟大家一道抗日。可她阿郎(男人)只要做茶换钱,阿姊被她阿郎呵了(骂了),怪她耽误做秋茶。”
黄明生虽不种茶、也不制茶,却也晓得,秋茶产量虽比不上春茶,却是茶户佃农入秋后的一大生计,换钱买粮都指靠着它。想到这里,他不免为林惜禾暗暗惋惜。
陈更红就笑:“你可以和阿姊说,最近排小戏,不在白天忙时,到夜里再排,不耽误做茶。”
话正说着,林惜禾已同几位山里姊妹一道来了。一见面,她便直催:“陈先生,您说话要算数,今日定要教阮侬(我们)排小戏!”
“算数!算数!”陈先生连忙点头,拿出剧本来,带他们照样围坐到树下,“我们这次的小戏,演的是一处茶山被鬼子打来,家家户户茶园被占,粮食被抢,还有亲人被杀。乡亲们团结起来,放下锄头拿武器,一起抗日……”
一众少年听着,林家姐弟最是认真。
林知远也拿出那天在城里抄好的剧本,高兴地说:“陈先生,您写的戏文,连阮阿爸、阿姆都听得懂!”
林惜禾当即背起剧本:“鬼子不来,阮侬苦,还能活;鬼子来了,阮侬连苦都没处苦,只能死!要活命,就得抗日;要抗日,就得齐心!”
林行远连忙跟上:“日本鬼子不是来做客,是来抢田,抢粮,抢茶,抢命的!”
陈更红纠正林惜禾的语气,边示范动作边说:“惜禾,你演被鬼子占了家园的佃户,说‘鬼子来了,阮侬连苦都没的苦,只能死’,要顶顶愤怒。说到‘要抗日、要齐心’时,就把拳头握紧、高高举起,要有喊醒乡亲、号召大家一起干的力气!”
“陈先生,那阮呢?”林行远性急地问。
“你呀,到时候要抱着茶篓上场,站在阿姊身边,用力说‘鬼子是要抢茶,抢命的’!要带着把鬼子都赶出去的决心。”
“那阮呢?”“陈先生,阮侬说什么?”其他少年与年轻妇女也着急起来。
“都有词,都要说的!”陈更红将手中的剧本递向他们,指着台词道,“你们要一起上场,一起大声对说这两句‘国家若亡了,做佃农都没的做,只能做奴隶!’‘大家不齐心,谁都活不成!’你们先记住这两句。后面的词,我慢慢再教你们……”
这些少年和年轻妇人立刻跟着念道:“‘国家若亡了,做佃农都没的做,只能做奴隶!’‘大家不齐心,谁都活不成!’”
他们虽然都有些拘束,念的声音不大,那态度却是认真极了,让站在一旁的黄明生感觉心里被压熄的那团火重新被点燃起来,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的意志。
“你们说的时候,要大声一些,还要整齐一些。”黄明生站向陈更红身旁,想着北伐时一路所遇宣传队伍演戏的样子,帮着指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