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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丨第十章 乡园有声

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十章 乡园有声

邀约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股认真,却像茶园里经霜的茶树般执拗,让黄明生没法只当一句玩笑话。

他认真想了想,自觉实在做不来:“写字、贴报我倒是做过,唱歌、演小戏却没试过,怕是做不好。”

“阮也是跟陈先生学!”林惜禾也认真起来,还特意拉了拉大兄弟林知远。

林知远点头:“陈先生才教阮唱歌,打日本鬼子的歌词还没学完、没背熟呢。你来唱,一定唱得好!”

少年单纯的热情,让黄明生心头发暖。可他年轻时心里的那团火,早被连年战乱与坎坷经历浇得只剩灰烬,燃不起劲头。他亦暗暗觉着:陈先生这般的抗日宣传,对他这个只想在乱世里苟活的人,终究不合时宜。

陈先生却问起另一件事:“你现在何处做事?就算不能和惜禾、行远他们一起唱歌,帮他们一起习字也是好的。”

黄明生就苦笑:“永安城里挤满逃难的人,我胳膊又不便利,哪有做事的地方?倒累阿姊一家接济。”

“巧了!”陈先生朗然笑起来:“我与朋友们正在办报,需要个识字的油印工。我看你右手便利、腿脚无碍,可愿试试么?”

黄明生压根没料到还有这般差事,一时又惊又喜,连忙应道:“我愿试!我愿试的!”

他这才有心认真打量陈先生, 发现对方与十几年前相比,面上虽添了沧桑,鬓角也多了几许白发,可眼里仍藏着不灭的光亮与意气,身姿挺拔,意志昂扬。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林行远蹲在地上,握着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抬头唤道:“陈先生,这是你昨天让阮和阿哥记着写的,写得对吗?”

黄明生跟着陈先生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树下这片泥土上,写满了“抗日”“保家乡”“打倒日本人”等字。

此时林行远写的正是“团结一条心,不做亡国奴!”,字迹虽歪歪扭扭,每一笔却格外认真,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热情。

陈先生低头看过,满口称赞:“行远,你记得一字不错,写得也越来越好了!”

就在林行远欢喜起身、正要雀跃时,茶园里忽然有人轻轻唱了起来:“茶树青又青,抗日一条心——”

那歌声算不上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粗哑,曲调也拙朴无华,没什么章法,可落在黄明生耳里,却偏偏分外动人。

“呵呵,是厝边(村里)的几个阿姆!” 林惜禾笑眯了眼,“前几日陈先生教歌,阮阿姆和厝边的阿婶、大娘们还不好意思开口,只躲在茶棵后头偷偷学。”说着,她也跟着扬声唱了起来:“大家齐出力,把鬼子赶出境哟 ——”

随着她的歌声,林行远、林知远兄弟和几个少年也都站直身子,挺直脊梁,跟着一同和声。

这歌声越唱越响,在茶园里久久回荡。树下劳作、路过的乡亲听见,一个个抬起头,挺起破衣旧衫下的胸膛,眼里渐渐有光亮闪出来。

黄明生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瑟缩的心,有些像乌龙茶蜷曲的叶片遇了滚水,在无声里慢慢舒展。

他转头就问:“陈先生,您要我什么时候上工?我要先回永安城里,去和阿姊讲一声。”

陈先生笑道:“我也要去永安城里。你若与家人讲好,可到晏公街近燕江边的茶行寻我。”

林家姐弟对陈先生依依不舍。年龄最小的林行远追着问:“先生您不常在老爷家的私塾,阮又不常去城里。您什么时候再来厝里教阮习字?”

“等印好新一期画报就来。”陈先生轻摸少年的头,答允:“下次来,我不但要教你们习字、唱歌,还要带你们排打日本鬼子的小戏,可以演给厝里的人看……”

***

一路回永安城的路上,陈先生告诉黄明生:自省会内迁,这座山城虽比往日喧闹杂乱,空气中却处处激荡着抗日的斗志。人们丝毫不见战火摧折的消沉,大半都以各种方式投身救亡活动,誓要将日寇赶出八闽、赶出中华。更令人动容的是,许多祖辈不识字的乡民,如今借着战时扫盲的东风,读懂了传单上的字句,看懂了壁报里的漫画,便自发用柴米、鞋袜这些家常物什,默默支援着前线。

这番话浇在黄明生早已枯萎的心上,他不顾一条胳膊不便挥动,脚步竟越走越快。秋雨又至,山路泥泞难行,他却半点也不觉得疲累。

他们路过一个村口的战时民校,看见几个教员亦带着一群孩子蹲在泥地上习字,嘴里大声念着两棵树间挂着的抗日标语,声音清脆有力地穿透雨幕。

黄明生忽然眼眶一热,忙抬手抹了又抹。察觉到陈先生看过来,他又有些不好意思,慌忙别开了脸。

陈先生轻声问道:“雨水迷了眼吗?” 说着便将自己的粗布手帕递了过去。

他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看得黄明生心头一暖,越发感慨:这些人能在战乱之中教乡亲识字、振奋志气,恰如黑暗里一盏盏灯,照亮人心,也撑着人心。

黄明生回到文庙附近的临时住处,没去找自己的阿姊,转身又去了文庙里的临时课堂。

到了课堂,他却未见姐夫如常授课,反而和一众学生低头削着锄杆,不免有些诧异。

见黄明生轻声来问,姐夫便解释道:这是校长王秀南先生提出的“三杆教育”——拿起笔杆,能教书授业,扫除文盲、传播知识;拿起枪杆,能抗日救国,学习军事、保卫家乡;拿起锄杆,能生产自给,克服战时物资匮乏的艰难。

正说着,有人进来,把《老百姓》报分发给师生。

姐夫接过报纸认真翻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向学生们赞许道:“这是好报!讲的是抗日道理,揭的是鬼子暴行,话语通俗,图文相配。你们看过之后,更要立志报国,一同为抗日出力,莫要为眼下的艰难发愁!”

说着,他将报纸递到黄明生手中,又催他赶紧去文庙后,帮忙垦荒种菜。

等黄明生赶到地方,只见阿姊正和学校几位教员的家属一道,早已把一片地里的杂草除净、松好了土,正弯腰往地里撒着菜籽。

见他来了,阿姊用手背抹开额前的湿发,笑着说:“从前困在屋里,总愁日子难熬,不知盼头在哪。如今跟着大伙一块儿劳作,还领到了捐来的菜种、布料,心里想着要把鬼子打跑,反倒踏实多了!”

黄明生转眼又看见,荒坡上还有教员带着家属,正忙着劈木板、扎竹条,连忙上前帮忙。一问才知,是内迁过来的学校要养鸡养猪、编织竹篮草帽,好靠自己动手,共渡难关。

忙碌之中,人人脸上的忧色俱减,眉头舒展。有人一边劳作一边说起要为学生增设抗战宣传、农业劳作这些课程,以锤炼心志,又有人说,要组织师生抗战剧社,到街头、乡村去演露天小戏,动员民众抗日,更有人提起要师生包教文盲识字,知晓抗日道理。

忙碌之间,人人脸上的愁云淡了,眉头也舒展。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要给学生添加抗战宣传、农业劳作这类功课,好锤炼心志;又有人提议,组织师生成立抗战剧社,到街头、乡间演露天小戏,动员民众一同抗日;更有人说,要让师生包教文盲识字,让大家都明白抗日救国的道理。

这竟与黄明生先前见陈先生带着林家姐弟和乡亲们识字的做法,不谋而合。

黄明生忽然明白:在日军侵略的战火里,若不挣扎反抗,只怕比先前纵容军阀作恶更糟;若是任由日寇一步步欺压残害,那才真是痛苦无望!

既有无数人在黑暗中坚守,在苦难里苦苦支撑、拼命向前,他亦当出自己的力,为家、为国、为乡,去与敌人抗争!

如此想着,他转身向田边休息的阿姊与家属递去了报纸,说出让人喜悦的消息:“我亦找到差事了,要去送报,帮忙教乡亲识字,动员一起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