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图书

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丨第九章 旧地故人(1938年,闽中茶乡)

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九章 旧地故人(1938年,闽中茶乡)

握着树枝,教着、带着穷苦人一起在土地上写字、学习抗日内容的,何止一个满怀热忱的岳知章呢?

再一次辗转来到闽中茶山的北伐小兵黄明生,不,现在他是一个伤痕累累、还残疾了一只胳膊的颓废青年,也见到了手握树枝,在泥土上认真写划字句的人。

不过,那人面对的,却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群山里的乡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1938年的晚秋,闽中的茶山仍蒙着化不开的雾气与湿寒,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如人们脸上悲伤家园遭到侵占忧伤又愤怒的泪滴。

闽中茶山的风吹在人的脸上,虽不似北方那般凛冽,却也带着被战争胁迫的寒意,钻进人的衣缝里,冷得人心里刀割一样疼。

因1937年底,日本鬼子攻占金门,让战火像恶毒的藤蔓,顺着福建沿海蔓延滋生。福州、泉州的警报声日夜不绝,昔日热闹的沿海城镇,不少只剩断壁残垣。

福建省会被迫内迁到了闽中永安,省立师范、省立医学专科学校与一众中小学校也跟随迁至闽中,牵动一批又一批批的师生、百姓背起简陋的行囊,艰难地逃到闽中避难,其中,就包括黄明生与他姐姐一家。

想起这些年的光景,黄明生郁闷难解的眉头更深地拧了起来,像残损的茶树叶片能搓出苦涩的汁子!

他十八岁那年跟着北伐队伍从家乡出发,经闽中、苏州一路北上,经历了一场场浴血奋战,终于把盘踞山东的军阀张宗昌打垮。

黄明生原以为能在队伍里踏实做事,好歹谋个职务升迁,再想办法娶亲成家。哪想到北伐结束后,他被留在了山东值守,没过多久,队伍又因蒋介石大幅缩编。像他这样的底层兵士,一下被裁撤了很多。

他只有带着身上的伤痕,拖着在北伐征战中受了伤难以恢复正常行动的胳膊,心灰意冷地跟着几个同乡,一路辗转回到了福建沿海。

由于战乱通信不便,黄明生到家方发现父母不在了,倒是姐姐嫁给了省立师范的教员。幸亏姐夫是个温厚的读书人,见黄明生带着伤病、无依无靠,便收留他,还在省立师范里给他找了个后勤打杂的活计,姐姐又为他张罗了婚事。

原以为日子可以平淡地过下去,哪想到鬼子打到了福建。他的妻子返回金门娘家探亲时,死于鬼子的轰炸,他一夜之间又没了家。

当姐姐一家随着学校内迁,黄明生也一同跟来了永安。

可内迁后的学校条件变得艰苦非常,校舍只能暂时利用文庙,师生挤住在厢房与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里,没有正规宿舍与食堂。加上一批批教学设备、图书等在辗转运输途中损耗,黄明生后勤打杂的活计也很快没了着落。

而突然变为临时省会的永安,因为人口激增,粮食物资匮乏,供应变得极度紧张。没有疏菜与柴木供应的师生经常要以野菜、杂粮充饥。

黄明生眼巴巴看着自家阿姊端着小半锅野菜杂粮粥,为不够给孩子们分吃悄悄哭泣,姐夫拿着残缺的书本不断地唉声叹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就想着自己在外头寻份生计,不要再给姐姐一家添累。

这天接近午时,天仍然阴沉,弥漫了很久的寒雾方才散尽。

黄明生穿着一件早已洗得失了颜色,衣领、袖口磨破了又补的北伐旧军装,走到了一处茶园。

他正想找人打听,附近有没有肯招人做的活计,却见眼前景象有点模糊的印象。特别是茶园之下,那瑟缩在路边的几户贫陋竹棚板屋,让他看着,要从脑中跳出什么记忆来。

“陈先生,您看这个‘抗’字,阮阿姊写得对吗?”

一声清脆的少年嗓音,从竹棚板屋旁传过来,打破了茶园的宁静,引得黄明生停了脚步,循声音望去。

他看见不远处路边的几棵杉树之下,有块空地,一小群村民或蹲或坐,围着一个身着长衫、站立当中的人,一起看向地面,说着什么。

因左手不太便利,黄明生便右手拄着捡来的竹杖,顺坡走下去。

他发现那群村民中一多半是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还被人揽在怀中。余下的有老人、中年男人,也有后生仔,还有两个身着土布大襟衫、腰围旧蓝布、头包方巾的年轻妇人,都围着那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手握着一根树枝,耐心指点着写在湿润泥土中的字,告诉身边的人说:“这个抗日的‘抗’左边应该是手字,不是木字。因为我们要抗击日本侵略,要以手拿着武器,用力去打的!”

“石仔、阿栓,陈先生比你们说得都清楚,这下阮记住了。”一个围巾与方巾上都绣有小小花朵的年轻妇人便笑着应道。

一位腰上围巾、头上方巾都绣着小小花朵的年轻妇人,笑着应道。

黄明生只见她眼目明亮,笑颜中透着一份勇敢,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被叫作“石仔”“阿栓”的两个少年就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带着钦佩看向长衫人:“阮都跟着陈先生识字、抗日,当然是陈先生说得好!”

黄明生的目光看向个子稍高些的少年,只见他唇边围成三角形的几颗小痣随着笑容跳跃,忽地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幕,认出了这两个少年是谁,也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没想到匆匆一面后,他们竟长得这般大了!

黄明生忍不住出声揶揄:“如今认了字,你们不会再撕抗日传单了吧?”

这话让围着的一群人愣住了。

还是被叫作陈先生的长衫者最先反应过来,惊声道:“你是……那个贴北伐传单的军士!”

黄明生看着身旁还一脸迷茫的两个少年,笑道:“是。”

陈先生立即迎上两步:“你是跟着队伍回福建的么?

黄明生心里一酸,不愿多提,只挥了挥不便的左胳膊,含糊应道:“哪还有什么北伐的队伍?早散了!我是跟着逃难的人,一路来到这边的。”

陈先生听了,细看黄明生神色,多了两分了然,便不再多问,转而提醒那学字的年轻妇人:“林惜禾,北伐那年,可是你撕了人家的宣传单,拿去炉里生火的。”

这下,被叫作林惜禾的年轻妇人也想起了什么,赧然对黄明生笑道:“那时不识字,只想帮阿爸生火炒茶……”

“阮想起你了!”唇边有痣的少年也对黄明星笑开,转头又对年轻妇人说:“那时,他拎着浆糊桶生气,阮还怕他打阿爸。”

另一个少年干脆举起一张纸:“阿姊拿了人家的传单,让阿姊学写抗日的字,赔给人家!”

一群人听了,都笑起来。那融融的气氛,让黄明生心里莫名添了一分暖。

陈先生忙道:“行远,莫调皮。如今纸张金贵,晚些还要拿去张贴的。”

他拿过少年手里的纸,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转回身问黄明生:“你认得这上面的字吗?”

黄明生细看,一边点头,一边念出了声:“保卫福建,保卫永安!…… 茶农出力,支援抗战!不做亡国奴,要做中国人!…… 团结起来,把鬼子赶出去!不做汉奸,不当亡国奴!…… 我们要抗日,我们要救国……”

随着他越念越多,围在陈先生身边的人也跟着读,两个少年与林惜禾念得格外响亮。

陈先生追问:“你上过学?会画画么?”

黄明生点了点头:“北伐前读过小学。北伐时的宣传单,有些画是我学着画的。在省立师范念书时,也常帮着写字。”

这下,别说陈先生欢喜,两个少年和林惜禾更是高兴。那叫林行远的少年一把拉住黄明生的手:“那你也来厝里的识字班教阮侬写字,还能跟阿姊她们一起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