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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丨第八章 少年相逢(1938年,山东邹平西)

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八章 少年相逢(1938年,山东邹平西)

“你们,干什么的?”

1938年,早春的风虽带着刺骨的寒,可供张贴抗日传单的浆糊刚一出锅,腾腾热气便熏红了小伙子岳知章明朗的面庞,让他心里的热乎劲更盛——姚老师带着队伍破袭了张博铁路,一举炸掉鬼子7台火车头,端了两个铁路据点。这胜仗打得解气,让他和同伴舀浆糊的动作都特别有劲儿。

虽说1937年底,韩复榘那软骨头不战而逃,带着乱兵一路南撤,丢了济南、泰安、曲阜、淄博、长山这些地界,让鬼子没费多少力气就占了大半个齐鲁。

可岳知章所在的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就不信邪!他们夜袭长山县城,端掉了替鬼子卖命的维持会;在小清河打了场漂亮的平原水战,打破了鬼子“平原无战事”的妄想;到这年2月,又在青阳镇三官庙血战一场,凭着以少敌多的韧劲,稳住了山区根据地;随后又在胶济铁路以北整合几支地方抗日武装,让队伍一下子扩充到数千人。

这一连串的胜利,像连烧的热火,暖了战士们的心,也让岳知章和战友们对打败鬼子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底气。

平日里,他们除了训练、打仗,还忙着开办抗日小学、夜校、冬学和庄户学,组织农会、妇救会和民运班,挨村挨户宣传救亡图存的道理,一心织着军民一体的抗日防线。

此刻,岳知章和两个战友把连夜写好的传单卷进包袱,出了哨卡,正准备往沿途的村庄、路口张贴,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老槐树后头,两个破衣烂衫的人影缩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往这边蹭。

岳知章历经战火,对敌戒备之心日强,轻喝一声,快步冲上去十几步,拦住了两人。

来的两人都面黄肌瘦。年长的是个黄瘦汉子,眉眼间猥琐又怯懦,身上的夹袄都是破絮,脚上趿着大小不一的破烂单鞋,鞋底子都快掉了;旁边的少年十来岁的样子,光着脚,长满冻疮的脚板上全是冻泥和伤口,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破褂子,外头裹着一张破麻袋,左腿不自然地拖着,用几根树枝和破布条胡乱绑着,显然受了伤,每动一下都痛苦地咧一咧嘴。

两人见到岳知章和战友们身上的装束,又见腰间别着的枪,吓得浑身哆嗦,抱了头就趴在地下,大气都不敢喘。

岳知章放缓了语气,蹲下身查问两人从哪里来。

黄瘦汉子只低着头不吭声,眼睛却盯着岳知章手里拎的浆糊桶。那少年听到岳知章声音,抬起头,睃了黄瘦汉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又不敢,让岳知章又气又疑。

***

“……谢谢侬!”

岳知章想起自己带的红薯,掏出来一掰两块,递向黄瘦汉子和少年。黄瘦汉子立即抢下大的一块,自顾自地狼吞虎咽,根本不管少年。少年小心捧过那块红薯,倒是态度真诚地对岳知章道了谢。

“他是你爹?”岳知章看两人不同的模样,无法判断两人关系,只能轻声问少年。

少年咬着红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等黄瘦汉子吃完红薯,又凑到浆糊锅边,伸手去蘸浆糊吃,方悄声说:“伲阿爹死了,这人是蛮爷(继父)。”

“蛮爷?”岳知章没听懂,却听少年口音像南方逃难来的人。

“就是伲姆妈给族里逼着改嫁的。”少年害怕黄瘦汉子,眼见他顾不得自己,只顾舔手指,压低了声音慢慢说。

岳知章大概听明白,压低了声音再问:“那你娘呢?”

少年的鼻音重了:“病重,蛮爷不肯给买药吃。鬼子轰炸苏州,没力气逃……伲和蛮爷逃到乡下,蛮爷叫伲去地里寻吃的,没想到被鬼子抓了壮丁。”

这下,岳知章明白两人是鬼子侵略占据江苏的难民,不由同情地摸了摸少年的胳膊,只摸到了一把皮包的骨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伲姓解,叫解砚澜。”

***

“你们打算一直逃下去?就由着日本鬼子欺负?不反抗?”

这天,岳知章和战友们贴完传单,又完成了训练任务,没顾上休息,特意揣着两个窝头,匆匆赶去安置解砚澜的村子——队伍给解砚澜处理了腿伤,又和村里支持抗日的老乡打了招呼,把两人安置在一间空着的柴房。

见岳知章进来,解砚澜惊喜,拖着腿接了窝头,他继父却不知跑到哪里找吃的去了。

和解砚澜细聊,岳知章才了解他更多的遭遇:解砚澜母亲带他改嫁后,做邮差的继父生活窘困,只够糊口,对母子二人相当苛刻。解砚澜母亲贫病交加,却因继父一分药钱也不肯,渐渐就起不了身。

可这还不是最苦的!

1937年冬天,鬼子的飞机疯狂轰炸苏州,一天比一天凶,数千枚炸弹投在城里。学校、医院、民居全被炸成了焦土。伤兵和百姓挤在一起变了血泥,古桥的石缝里渗着血,桥下河水被染得通红,漂满尸体。

“后来,苏州城破了,鬼子挨家挨户杀人、抢东西。伲跟着大家往城外乱跑,蛮爷拉了我挡枪挡刀。没几天,在乡下被鬼子抓了壮丁,被绳子捆了押着走。一路上,又饿死、累死、被打死了许多……”解砚澜说着经历,声音、眼里仍满是恐惧。

岳知章此前不知苏州那边竟比长山县还要惨烈,心里对鬼子怒火更盛,言语里就有几丝埋怨解观澜他们不懂反抗的意思。

解砚澜的目光迷茫又黯淡:“阿哥,伲不是没骨气,伲恨不得剥了鬼子皮!只是不晓得做啥。”

“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可伲这腿……不晓得还能不能好。伲蛮爷都嫌拖累,骂伲死了最好。” 

看解砚澜摸着腿,岳知章才想起他的伤来,心中难过,转念又问:“你上过学、认过字吗?”

提到上学,解砚澜表情更加难受,说上过私塾,他母亲改嫁后,提了几次,继父也没松口答应再让他读书,眼下只记得几个字和自己的名字。

岳知章听了,心里有了主意,回到驻地后,第二天就给解砚澜带了《百姓抗日救国识字本》,让他自己先看着,等腿伤好起来,就跟着乡亲们上村里的冬学。

解砚澜还有些迷糊,说没有纸笔,怎样写字?

岳知章乐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粗细适中的柴条,递到解砚澜手里,又指着屋外平整的黄土地:“这地就是纸啊,这树枝子就是笔。你看这识字本上的,或先生在石板上写的,在地上多划几遍,慢慢就记住啦。”

“伲会写的。”解砚澜懵懵懂懂点头,接过柴条,认真握在手里,看向岳知章的目光少了提防,多了几分信任与亲近。

岳知章就更想教他:“你不能光写字,你得明白这里边抗日救亡的道理。学会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压迫剥削,才能不让鬼子再杀咱的人,才能斩断他们的屠刀!”

岳知章不知道,他与解砚澜相差不过几岁,可说话间,已渐渐有了姚先生他们那般力量——能将人的目光与心思引向那识字本,让人心底生出力量!

他扶着解砚澜走出柴房,在屋外的地上,一笔一画写着《百姓抗日救国识字本》第一页上的字。他不曾想到,日后会有更多人见到这本册子,只觉亲切,并从中看见驱逐外虏、重振家园的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