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七章 怀望而逃
一个月后,因着兵荒马乱,岳以勤家提防着日本鬼子和二鬼子,家里连一点喜气都不敢张扬,即没张灯结彩,也没借驴迎亲,只在屋里悄悄贴了几张红,就由岳知章穿着一身粗布褂,把张大妮牵回家成了亲。
张大妮性子憨厚、老实,话不多,却的确勤劳能干。自嫁过来,帮着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磨豆腐、蒸馒头、织布,样样做得妥帖,对岳以勤夫妇孝顺,对岳知章更是体贴。小夫妻也因此相处和顺。
可不知怎地,岳以勤就是感觉儿子岳知章的心没拴住。
当了丈夫的娃是不常往乡里跑了,白天闷头劳作,很少说话。可听到外头的枪声、喊声、骂声、哭声,他会握紧了手中的家什,将牙咬起,腮边的棱角看着更加分明,让岳以勤心里发紧。
他让媳妇偷偷问儿媳,晚上小两口说啥体己话。
儿媳说:岳知章常趁夜深人静,摸出那本翻得卷边的《工农读本》,就着油灯一小团昏黄的光,一字一句教她认字。除了“人、手、足、刀、尺、田、地、米、面……”这些个字,还带她读“我们是农民,工农要团结”“赶走日本人、还咱好河山”“反对剥削、反对压迫、反对帝国主义侵略”……
岳以勤听得发呆,忘了手里拿的旱烟,差点烫了指头。
他干脆自己去问儿媳,赞不赞成她男人出去抗日。
张大妮回应说:她只知道嫁了人,在婆家好好干活。她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只要岳知章好好的,她咋都知足。还反问公爹,日本鬼子那样坏,岳知章真要和乡亲们团结起,去打,还能不支持?
小日本挨千刀的该打、当然该打!
岳以勤心里清楚地回应,没敢说出口,生怕儿媳告诉岳知章,转眼让他跑了去拿刀扛枪。他想:若真拦不住岳知章跟姚先生他们去抗日,也等给他留了后再说。
可这年冬,日本鬼子从济南开飞机过来炸了长山县。长山县城内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半边天都黑沉沉的。百姓死伤难计,逼得岳知章等不下去了。
新婚不到两个月的他,借口去集里买盐,抛妻别家,从爹娘翅膀下逃出去当兵抗日!
等岳以勤夫妻晚上不见大儿子归家,听到儿媳带泪讲说,才反应过来——这娃跟姚先生他们识了数年的字,那心志早已热热腾腾地燃起来,哪里是一个媳妇、一个热炕头能牵绊住的。
第二天一早,嘴边起了大片燎泡的岳以勤拄了拐,蹒跚着推开二锁家的院门,又从二锁媳妇口中得知:庄里跑去长山县找抗日队伍的,何止岳知章,还有二锁父子和几家的汉子。
二锁媳妇一滴眼泪没掉,一针比一针利落地纳着鞋底:“在长山县,国民党那帮当官的,在小鬼子轰炸前就拖家带口地跑了!县衙门里都没人了!他们底下那些兵怕小鬼子,更没人管百姓的死活。‘咱得自己救自己!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抱团跟鬼子干,死也不当亡国奴!’”
岳以勤听这话,哪像一个庄户妇道人家能说出的话,急问:“是不是姚先生他们来过?你真愿意二锁和娃去扛枪?”
“为啥不愿?这鬼子都炸到家门口要人命了!要不是家里有老的要养,连俺都想出去拿刀扛枪!”二锁媳妇说着,从炕上跳下来,把已纳好的鞋底子用布包起,“前天,姚先生一早来村,说长山中学那边,学生、教员、夜校上课的和邻近镇里、庄里的汉子都集了起来,要一起抗日!俺连夜给二锁和娃打了包袱、烙了饼。这会阮和槐生媳妇她们一起做鞋,想办法给他们送去。”
是啊,鬼子的飞机都“嗡嗡嗡”地飞到头顶,扔那要人命的炸弹,枪炮都打到家门口了,再缩头也没太血性了!
岳以勤心里有什么东西醒了似的,不再发愁和埋怨儿子逃家,转身回去院里,告诉媳妇和儿媳别哭了,赶紧准备些东西,打听岳知章到哪儿了,好给他送去。
他特别想把岳知章留下的识字本子给带着。哪想到儿媳张大妮说:“知章把这留给俺了。前夜他交代:若鬼子来了,他去打鬼子,让俺在家要接着认字,最好去妇女班上课,别只想着家里干活,要思想进步。”
“他还说啥了?”岳知章翻动留有儿子指纹墨渍的小本子,眼止不住就红了。
“他还给俺改了名,说以后不叫大妮,叫张、张存先!”张大妮指着那小本子第二页,和岳知章写在一起的新名字,“他说,这个‘存’字,是留着希望;先,是争当先锋,别落后的意思……”
***
岳以勤想送的东西,没赶上趟——岳知章跟着农民、学生、铁匠、脚夫、铁路工人组成的队伍连夜转移。没几日,他们就在山那边起义,建立了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成了鲁中地区最早的抗日武装。
陆续打听到这些消息,岳以勤沉默很久。夜间,他给自家祖宗磕了头,感叹后辈继承了岳家报国的志气,他这当爹的,不如儿子清醒。现在,他只可惜没抱着孙辈,不然再苦,也铁了心送娃子去姚先生他们办的学校读书。
他想这些的时候,越知理在暖炕上躺得舒服,揉着惺忪的眼,还在埋怨:“俺大哥啥时候回来?还等着他一起抓兔子,有一阵没肉吃了。”
岳以勤一把掀了小儿子身上的被子,用旱烟锅子敲他的肩膀:“明起就给老子找识字班认字、明理去!不然,让小鬼子的炮轰烂你屁股蛋子!”
张大妮此时在油灯下,没看丈夫留下的小本子,还想着夜里要不要磨点豆腐——小鬼子害得各处血腥,天空和人心都是灰的。乡亲们还有心思再赶集买豆腐吗?
正纠结着,她感觉肚里有些难受,疲倦地向炕上躺了下来。
张大妮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岳知章离家的模样:那天一早,他不知接了谁的消息,穿上褂子,揣了样东西在怀里,就急匆匆冲出院门。
出了院子,他回头望了眼爹娘的屋,也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她,脸上带着不舍,朝她挥了挥手,还比了个翻书、写字的手势。
可没多久,他就跟着二锁叔几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原先还当他是去买盐,哪想到这一去,便不知归期,成了公爹嘴里那句 “死活不知”。
婆婆问过她:会不会回娘家去?她不会,她想等他回来。
岳知章翻小本子时提过:他是中国人,姚先生教导他和乡亲们要保卫自己的家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她也要守在岳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是在她心里,抗日应该是男人的事,她只要磨好豆腐、织出布来换了钱,把家里照顾好,就够了吧?
想着想着,张大妮一手摸着丈夫留下的小本子,一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睡着了。她却不知道,在她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生命,已在她腹中悄悄扎了根,等着将来,给那个抱着一腔热血离家抗日的男人,一个最沉、也最暖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