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烽烟四起抗日时 少年因缘初识字
第六章 难中字识(1937年,山东张店)
一九三七年,秋收后,吹进各庄的风,裹着的味道早已没了麦穗子、棒槌子成熟的香甜,连野菜糊糊里混进的都是让人愤怒的土木焦味和枪炮硝烟!
虽说一九二八年北伐军第二次攻进山东,打溃了让百姓恨得牙恨痒痒的张宗昌等,可日本小鬼子非但没被赶出去,反倒越发猖狂,半点不给齐鲁大地的百姓留活路。只长山县境内,鬼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县里庄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这日,西头的李家庄刚被烧了大半,农户的房塌了一片又一片,处处房梁焦黑得像炭棍。有逃出来的老人哭破了嗓子,说小鬼子进村就抢粮、烧房,轻的被踹挨打,但凡敢有阻拦和反抗,就是被刺刀挑了,连半大的娃子都没放过。
“俺娘家那边更惨!”虽说秋粮刚打下来,可二锁家就快断粮了。二锁媳妇不得已带着两个孩子去地里挖了半篮野菜,路过岳以勤家的磨盘,脸上满是惊惶凄楚,“挨千刀的鬼子挨村搜粮,把村里的牲口和鸡全夺了,没留一只,连俺娘藏起的半袋棒子面都搜出来扛走了,还打伤了阮爹,多亏俺弟跟着游击队走了。”
岳以勤正推着磨杆,磨着棒子粒。磨盘“吱呀、吱呀”地转,像喘着他心里那口沉重的气,压不住满心的慌。
其实不用二锁媳妇说,他也知这几年里,小鬼子越来越可恨,就没有那群畜牲干不出的坏事。有的村子被烧光了,有叫得出名的乡亲被抓走做了苦力……他夜里躺在床上,都怕哪一天,鬼子闯进庄里,抢粮夺物,糟践女人,再抓了他和儿子做男丁,让他岳家别说是地,连个后都留不下。
“这鬼子不是人,尽欺负咱。咱得团结起来反抗,让这群杀千刀的血债血偿,滚回日本地界去!”
一个人虽瘦却身板挺拔的少年走出了院门,手里攥着本翻得发皱的小本子。
正是刚满十七岁的岳知章,眉眼间已没了当年懵懂的模样,一股不服输的正气透出来,更衬得眼目清亮。
岳以勤听见儿子的声音却心惊肉跳,猛地停了磨杆,没好气地扔了两根磨净粒的棒子杆在儿子脚前:“你不是要习字呢?还不回屋去!”
这几年,岳知章渐渐长大,地头的活干起来比他这当爹的还勤,可不管岳以勤情愿不情愿,岳知章就是时不时瞅了机会往乡里跑,说是之前遇到的姚先生在乡里办了识字班,要去识字。
岳知章拍打了他几次没用,又舍不得真伤了自家儿子,只能跟去看了几回。
他发现儿子认识的姚先生和那几个教人识字的,都是好人,一点秀才架子没有,说话和气又透着文气,办的识字班教成人、也教娃子,识字、读书、打算盘不算,还自己编了本子给大伙儿用。
可越看,岳知章也越落实了心里的猜测:这姚先生十有八九就是那共产党的人!因为他在庄头看见过姚先生走村串户,找二锁、孙二爷他们聊天,说“鬼子暴行、抗日必胜”;赶集卖豆腐时,也见和那姚先生在一起的两个教员,在集上挥着拳讲“抗日救亡”“工农齐心”,还在儿子岳知章拿回的小本子上见过“抗、战、救、国、兵、枪、农、工”这些个字。他问儿子,儿子只说那是可以给乡亲们说的“顺口溜、快板书”。
岳以勤有心硬拦儿子不去那识字班,却没想到二锁与村里几个青壮年汉子也去了班里,还有人捎带上了自家娃子。后来,连几个堂兄弟甚至村子里的媳妇、姑娘也悄悄去了那识字班里。愿意在那里认字、听理的乡亲们越来越多,大家学得热闹。
想到孙二爷说过“法不责众”,岳以勤看看没有什么风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儿子去了。毕竟多识一些字、会看账,对他家来说,是好事。
可眼下情况又不同了,鬼子像疯了似的乱杀乱抢,谁知会不会和共产党对上?
想到这,岳以勤又想伸脚把儿子踹回家去。哪想到岳知章大了,身高力壮,他一脚没踹动,自己反歪倒在磨盘边。
岳知章耐了性子辩说:“爹,姚先生说:长山中学的先生们正为乡亲办夜校,教大家识字念书、讲救国道理,让大伙都明白,绝不能叫小鬼子占了咱的国土。俺想跟着他们学,等和乡亲们一起打跑鬼子,咱的日子也就安生,再不怕啥了!”
“柱子说得明理!”二锁媳妇听了就赞成,“与其种的地、打的粮都叫鬼子抢了去,还不如让咱的人换了枪、磨了刀去打那些挨千刀的!阮弟也说长山中学好,不但先生,就连校长都支持!若是知章想去,你可得放人。”
“你个犟种还没成人哩,不怕吃枪子挨刀啊?”岳知章急红了眼,又不便与二锁媳妇争执,只能喘着粗气瞪岳知章,“你娃子家管啥抗日,好好跟着阮种庄稼,别出去跟人惹事!”
听这话,岳知章咬紧了唇,不肯低头,手里写满字的本子被他攥得发皱。
他弟越知理原本蹲在地上,手里摇着根狗尾巴草,此刻哼哼哈哈地摇过来:“大哥,俺爹说得对,你别去瞎折腾了。咱俩去抓野兔子,烤着吃吧?比认字饱肚子。你要被鬼子抓走了,娘和小妹就该哭了。”
“你懂啥?”岳知章将爹瞪过来的眼光转头扔给了不争气的兄弟,“就想着填肚子!鬼子都快把咱的庄子、镇子都毁了,等他们拿枪、拿刀对着你,看你还有本事抓兔子吃肉?别赶哪天把你吃了。”
越知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咬着狗尾巴草嘟囔:“就该像爹说的,找个媳妇管着你,看你心再野了去!”
岳知章的脚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立刻跳起来往庄外跑。
岳以勤望着儿子的背影,憋在心里的气忽然顺了,顾不上二锁媳妇还在说啥,别转头就进了院子。
***
“柱子,你妗子(舅妈)给你说的这闺女好。大你三岁,‘女大三、抱金砖’,会干农活,会磨豆腐、蒸馒头,还会织布,是个持家过日子的。”
“爹、娘,俺不娶!俺想着出去打鬼子,不想就这么成家!”
“成家有啥不好啊?你堂兄弟和你一般大的,有几个都有娃子了!”
“只顾着种庄稼、磨豆腐,等鬼子来烧、来抢?”
岳以勤跟媳妇商量了半宿,第二天就跑遍了亲戚,想尽快给岳知章说个媳妇,成了家,有了牵绊,也好收收心。
没过多久,隔庄张家大妮就被订了下来,是岳以勤夫妻都相看满意的姑娘, 不仅干活麻利,高庄馒头蒸得利落,粗布也织得飞快。
岳知章听爹娘说了这门喜事,却气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接过订礼去提亲。
“娶不娶,可由不得你!”为留住儿子,岳以勤铁了心不肯退让,“这门亲事,俺已经跟张家说好,再过一个月就给成亲!你要是敢不娶,俺见你识字,就烧了你本子、折了你的笔!”
说着,他拎起订礼,锁了院门,带媳妇就去张家提亲。
岳知章不甘心,翻出院墙,去乡里找姚先生,却得知姚先生去了长山县城。他拔脚再想跟去长山城,却听到“噼叭”的枪声在邻庄响了起来。越知理惊慌失措地追来说,爹娘在回庄的路上遇着了不讲理的“二鬼子”(日本帮凶、汉奸的意思),伤了头和腿。
岳知章被逼得只能回家。他眼见躺在床上痛苦喊疼的父亲和哭得凄惨的母亲和小妹,满嘴的愤怒与苦涩吐不出来,只能默默吞进肚子,看着人人惊恐的庄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