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
第五章 薪火在膛
“不知咱镇里有没有……有人说,杏园村的平民学堂是他们办的……”孙二爷吧嗒着几代人用过的烟斗,眼里是不确定,压着两分隐约的期待。
“俺舅家离得近。两个表弟去过,说穷、富都不收钱。白天教人识字;晚上还开着,讲理,不叫人欺人。” 二锁的眼睛在暗中发亮,“若还开着,俺也想带娃子去听听。”
“若真是那一党的人,只怕这档口,也遭了那帮杂种的黑手。”孙二爷苦恼地摇头,“张宗昌鳖孙就晓得欺人,可容不得他们。”
二锁不甘心,想了想说:“可俺前日里在镇上看见,火车站那还有人贴的传单。识字的看了,说是反军阀、反小日本子的。后来有狗腿子过来乱找人,把传单撕了,还打了、踹了好几个敢看的。”
听乡亲们这些言语,站在一旁、着急上火的岳以勤想问自家娃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心里像烧糊了锅里炒着一把碎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时局越来越乱,他们这些庄户就像那树头上要枯了的叶子,谁知道哪天就被风吹落了、吹走了去。
他更着急要找到柱子了,却不知这娃子究竟跑到那里去了?总不会叫小日本子或兵痞杂种给打了,或是抓了?
就在岳以勤急得一身冷汗,再往邻庄去找的时候,庄口土路上连蹦带跑过来一个人。
看着熟悉的人影子,他心口一松,怒气却上了头,脱下一只鞋抄在手里就迎了上去。
等那娃来到面前,岳以勤一脚踹了过去,顺带巴掌连着鞋底也抽了上去:“你个犟种,皮痒痒了是不是?一整日不着家,给外头兵痞子拖走了倒好!省得老子打断你的腿!”
被踹倒在地、滚了一身土的正是岳知章这娃,他瞅着自家爹气急败坏的模样,半声没哭,反倒“嘿嘿”地笑着,爬起来搀岳以勤的胳膊:“爹,你别力气使大拧了胳膊。俺今天到镇里,可得好东西了,咱回家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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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哪来的?”
“哟,柱子,你咋会写名字了呢?”
夜深,庄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作响。
手里捧着稀薄的棒子粥,岳知章随意“呼噜”了两大口,就往小炕桌上放了碗,从土布褂子里掏出几张纸、一个小本子还有一小截墨块。
那墨块估计被他摸了不少回,把手指染得黑乎乎的,此时却和油灯一起点亮了娃的笑容。
娃子直接在碗里沾了粥汤,比对小本子上的字迹,在炕桌上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相当认真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岳知章”!
岳以勤看着,又是疑心又是心惊,抬头瞅了瞅窗外的动静,用力按住了儿子的肩头,急问。
“不是偷的,先生给的!”岳知章不解地瞥了自家爹一眼,回答得理直气壮。
“哪里的先生?”岳以勤紧张地追问。
不知咋地,他第一个想到的竟会是杏园村平民学校的先生。因为铁路边上的张店小学要1银元的学费,后村盛家新办的小学和各乡的私塾都是要粮要钱的,不会有人白白教娃子东西。
“俺也不清楚。”岳知章回答得模糊,“阮就是在镇上找二锁叔说的学校,没找着。后来,阮到火车站那,跟人看墙上贴的纸,听他念上面的字‘打倒军阀’‘工农革命’,就被兵痞子赶。那人拽着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学校,他是先生,问了俺名字,还教俺写,又给了俺这些。”
“你个犟种,倒有胆跟人走,还敢拿人东西啊!”岳以勤嘴里骂着,心里一阵阵后怕。
那先生敢在火车站给人念北阀军的传单,又被兵痞子赶,不怕带娃遭祸啊?
他低头就叮嘱:“柱子,外边世道乱,以后不许去镇里,就在庄里呆着。”
岳知章却仰着棱角分明的小脸,眨动灵活的眼睛,犟嘴:“爹,以后您和娘别叫俺柱子,要叫我大名,岳知章!先生说这名起得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是正直不欺人的意思。”
岳以勤愣住了,看着桌子上墨渍未散的“岳知章”三个字,竟又想起二锁说那是平民学校教的,心中不安却又不愿反驳——这世道,谁都盼着身边人知理,明事非,更盼着不被人欺啊!
岳知章见自家爹不吭声,接着说:“先生还和俺说:军阀干坏事,在咱国家长不了。等把他们赶走了,人跟人平等了,俺就能和二弟还有庄里的娃都上学、读书。”
“……还说什么了?”岳以勤不敢听,却想听,硬着头皮问。连他媳妇都凑过头来。
“先生说土地是咱的,铁路、车站、厂子是咱出力建的,凭啥让洋人管着?”岳知章说得兴奋,“就不该惯着小日本子在咱土地上得意,还打骂咱的人。应该一条心,把他们和军阀、兵痞子一起赶出去!咱老祖宗不就是这么报效国家的么?”
“这先生还怪……”岳以勤媳妇感觉那先生说的好、有理,可看了看岳以勤面沉如水,没敢说出来。
岳知章的小嘴却关不住了:“俺看见先生的被子后头,还有好多纸,和火车站那贴的一样。俺想拿,他说现在不能给,转手给了这本子,让俺拿墨块学写这里的字。”
岳以勤身体一震,细看那本子,里面的字都是手写的毛笔字,工整有力。他勉强认出“工、农、一条心”等,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把桌上的墨渍给抹了,抓起那小小的墨块和本子:“这个,交爹收着,你不许拿。”
岳知章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倔强地摇头,伸手想夺回那本子和墨块:“爹,你给俺,让俺认字!先生说咱不认字会被人欺负!”
岳以勤被儿子的倔劲儿惹恼了,转身要把小本子往油灯上点——他怕,怕这小本子让人看见了,招祸。
“爹,你别烧了它!”岳知章见状,急得蹦起来,猛地扑上,抱住岳以勤的胳膊,竟将那小本子抢了下来,护在胸膛前,跳上土炕,逃向里端。
岳以勤想追爬上炕,去揍孩子,被媳妇拼命拽着:“那本子让娃认几个字有啥?明天有集,半夜还做豆腐呢!”
“你个犟种不许把那本子亮在人前,不然老子打断你腿!”岳以勤无奈,以老话威胁着,气呼呼地顿了几脚,转身去灶间看泡的豆子。
“别犟了,听你爹的,睡吧。”岳以勤媳妇别了别散乱的头发,拍拍装着荞皮的枕头,想催儿子睡下。
哪想到她的小儿子也醒了,和岳知章一起挤在油灯前,两眼映着那点灯光,看岳知章从怀里掏出的小册子。
做母亲的就听孩子心中欢喜着嘀咕:“娘,俺也想跟先生认字,将来护着你和爹,不让坏种、兵痞进村欺负咱村里人,白拿咱的麦和棒槌子。”
岳以勤媳妇心里一软,手就抚上了孩子的头:“那也不急,等这阵乱过了,你再找先生。”
顶着呼啸的乱风,看过豆子的岳以勤去扫院里的磨,却见邻家的灶间微亮着薪火的光。二锁在忙着帮媳妇拿面,估计要做赶集去卖的馍,不忘念叨:“到了集里打听打听,要杏园村那平民学校还办,俺就送娃子去认字、读书……”
岳以勤没想到二锁竟还有这种心思,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准备进屋,却见风刮进了庄户院里,吹得二锁家炉中微弱的火光和自家窗后的灯光一起摇摆着,要熄了似的。
他哪能想到,将来这点子火光,会跨越山海,连映成一片,照亮整个中华天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