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
第四章 百姓难安(1928年,山东张店)
叹惜解砚澜母子不幸的小兵黄明生不会想到,他们继苏州之后接着北上时,上海那边会陆续传出4月12日“工人内讧”与4月13日有上海工人和市民举行罢工、游行示威的消息,很快,队伍中又进行所谓的“清除”。
黄明生与队中的同伴感觉此事颇为蹊跷且不可思议。
要知道,他们北上讨伐军阀,一直得着共产党人的沿途支持。
至少,他们自己清楚:沿途各地,特别是一路到达浙江、安徽、江苏等地,常有共产党人带着农民、学生或工人组成队伍运送物资、做向导与接应,提供许多帮助。每逢战事,伤兵亦常由他们扛着担架接应出去治疗,还有他们组织的农会与妇女队伍带着人抗租抗税,进行反帝反军阀游行,声援北伐……怎么忽然之间,这变化就发生了?
可接下来的事容不得黄明生与他的同伴多想,因为北伐军在明明已攻入山东,节节取得胜利后,竟又被张宗昌和孙传芳两个军阀头子灰头土脸地打出来了!
一九二七年,农历六月末,酷热的暑气未散,仍保持着几分盛夏的燥热。在山东张店镇某庄子的地里,高粱秆长得超过人高,叶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褪去了翠绿,郁闷着行将枯萎的结局。
庄户人家的地头上,中年汉子岳以勤听到邻居婶子从镇里走亲戚回来,说看到他半天没见的大小子岳知章跑去了火车站,惊得让手里的锄头砸到了脚面上,痛得一跳三尺高时已想着赶紧找孩子回来,却又放不下地里没干完的农活,和还在高粱地里撒欢的小儿子。
这岳家在庄里算是有点根基,祖祖辈辈刨土,攒下了二十亩左右的地。等土地传到岳以勤手里,虽不似佃户那般,每年要把大半收成缴给地主家,却也得靠一身勤俭从土里抠食吃。白日里,天不亮就得扛着锄头下地,日头落了,才拖着身子回家。岳以勤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粗布衣裳,指缝里的泥垢常年累月洗不净。
可如此辛苦的日子也被岳以勤倍加珍惜着,就盼风调雨顺、兵爷不来搜刮,能保着收成,让一家人还可以凑在一桌边吃口热乎饭。
早年间,岳以勤的祖父与父亲也曾有过念想,盼着再积攒些土地和钱财,供一两个儿孙读书,试试科考去出人头地,所以颇为用心地给岳以勤和他的两个儿子起了讲究的名字。
可京城里的小皇帝被人赶出了紫禁城,说是建立了民国要天下大治,却没几年功夫,就有张宗昌、孙传芳跟走马灯似的,先后占了齐鲁的地,一个比一个横行霸道,把各地各乡的百姓折磨得苦不堪言。这天要征粮,隔天要抽丁,后一天又要凑钱给兵爷买枪。庄户们若有不从,没准就一顿拳打脚踢,甚至家破人亡。
岳以勤是亲耳听着邻村有佃户,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找了兵痞夺地、拆房,一家人不知所踪;也亲眼见着镇上的商户被兵痞抢了货物,瘫在地上哭得血泪交流,却没人敢拦着那帮狗东西,替人说句公道话。
这般世道,早把他家供子孙读书的那点念想消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愿望:保住家里的十几亩地,守住一家人的命,平平安安地把日子熬下去。
因此,岳以勤自己只跟着庄里的老秀才学过不到两年的字,能写父亲、自己和儿子的名字,把《百家姓》《千家文》等读了个大概,算不上有文化。
他不是不知读书的好,就怕乱世之中,让子孙出去读书惹了灾。乡里虽有私塾、城里也有学堂,可到处都是枪杆子,到处都是乱兵,万一两个儿子卷入兵荒马乱,枉送了性命,那也就要了他的命。
岳以勤夫妻一直不敢松口提及送儿子去读书。可七岁的大儿子岳知章、小名叫“柱子”的偏偏是个自小聪明过人的,还有牛犊子似的倔强。这孩子偶尔跟着去乡里、镇里,见读过书的人能看信、能记账、说话不一样,心里竟一直发痒。他连着闹了好几回,喊着嚷着要去上学,都被岳以勤骂了回去。
平日里下地干活,岳以勤生怕媳妇看不住这儿子,特地把岳知章和五岁的小儿子越知理都带着,由他们在庄稼地里嬉戏打闹,或帮忙拾穗捡粪、锄草犁地,只盼着他们将来做个本分的庄户人,不至于饿肚子。
谁曾想岳知章嘴上不闹了,心里的念想可能没减,竟自己跑到张店镇上去了,还在火车站外面晃悠,怎能不让岳以勤着急上火?
这里面除了对兵灾的担心,岳以勤还担心着另一件事:张店虽然不是一县,却因着胶济铁路成了沿线的重镇。他爹重病的时候,他去镇里买药,看到了乡邻嘴里说的日本人,一副在人家地头上还张狂欺人的嘴脸。
岳以勤还听说过胶济铁路变成了日本人搂财的路子,连横着走的张宗昌都上赶着巴结,还帮日本人抢镇里、乡里人家的东西,心里更凉。
而这年,旱灾连着蝗灾,各地的收成大减,已有不少百姓逃荒,想顺着铁路去关东或下济南。那些日本人就占着火车站,只管伸手要钱,要不到就是打砸乱抢。
这些事越想,岳以勤越担心大儿子在镇里遭着什么,匆匆交代到地里送饭的媳妇,搂了搂裤袋,拔腿就往张店镇里跑。
他媳妇在后面心慌埋怨着:“都怪二锁和他媳妇,昨晚从镇里回来,和一群娃子说什么张店开了小学,有先生教书,只要肯去,就能识字看书!柱子肯定动了心,今早回家喝了口水,就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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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找着了吗?”
“俺在镇上转了个遍,围着火车站转了两遍,也没见他人!还当他回了庄,回家打断他的腿!”
太阳落去了玉米地的尽头,一身疲惫、满心火气的岳以勤孤身回了院。
进院门听见媳妇问,骂着大儿子的他心一慌、腿一软,差点歪倒在土屋门前的枣树下。
歇过一口气,他胡乱吞了两个地瓜,又疯了似的去庄子周围找。可问遍了村里、庄外,都没人见过岳知章,正急得团团转,却见几个汉子凑在村口的榆树下,叽叽咕咕议论着什么,赶紧凑了上去。
“你们听说了没?那打张宗昌的北伐军,前阵子势头多猛啊,夺了韩庄、枣庄、临城那些地界,眼瞅着要把张宗昌那帮狗东西赶出去,让咱也能喘口气!”还是满脸黝黑的二锁,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带头在唠叨,口气里满是惋惜,“谁曾想,那小日本子竟暗中帮了张宗昌,把北伐军又硬生生逼出山东,让张宗昌和孙传芳又得了势!”
“哎~,那咱庄户的日子熬到啥时候能出头?”说这话的是岳以勤五服内的兄弟越持武,他家只有几亩地,收成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乱兵讨要的。
越持武的连襟李槐生接了话茬:“只怕张宗昌、孙传芳两个狗东西得了小日本子的帮衬更坏,还不知想从各庄各村要多少东西。再这下去,各庄各村怕是连土里都刨不出食,只能跟着去闯关东。”
年纪较大的孙二爷听着,捊乱了没几根的花白胡子:“俺邻庄的亲家,堂弟去南边做脚力。上个月回来说:国民党变了卦,对共产党下手,杀了不少人!”
“共产党?不是说撑着国民党北伐咧?”二锁疑惑,“咱镇上和庄里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