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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丨第三章 砚碎途茫(1927年·苏州老街)

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

第三章 砚碎途茫(1927年·苏州老街)

北伐军队一路北上,攻下苏州城,成立吴县临时行政委员会的时候,这座自吴越以来便丰饶千年的江南古城还在为军阀争战连年惊惧不安。

先是1924 年齐卢之战,已将江南打得疮痍满目;孰料喘息未定,次年奉军便挥师南下,大举入苏。苏州城首当其冲,惨遭兵灾洗劫,直搅得生灵涂炭、民生凋敝。百姓流离逃难,屋舍被焚,田园荒芜,牲畜遭抢;苛捐杂税又层层加码,城内商铺纷纷倒闭,市面一片萧条。

一条老街的两旁,此时虽有谋生计的商铺小心翼翼开了门,传出担心又胆怯的生意招呼声、商品叫卖声,亦有柴爿馄饨摊、街边面店、烤栗子炉飘出淡淡香气,可路上行人多数仍是步履匆匆、神色拘谨,让气质温婉的古城难掩蒙难后的愁苦气息。

由于临时行政委员会要结束此前军阀割据的混乱局面,还邀集苏州各界代表召开联席会议,筹备设立民政、财政、公安、教育、实业等管理机构,接管原军阀统治时期的各类公署、警局、学校。北伐军像在闽中茶乡时一样,联合进步青年,在苏州城内、城外张贴宣传布告、举办“打倒列强、除军阀”讲演会,试图帮助苏州重燃安然无忧、再享繁荣的希望。

那位一路北上、沿途贴着北伐宣传的小兵黄明生也依旧与同伴拎着浆糊桶,在街头巷尾寻找合适的树木、墙壁张贴宣传单。

早饭过后,他们刚在街边的铺面旁贴过几张宣传单,就见一个穿着锦缎小袄、面色白净、约莫六岁光景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糖果铺中跑了出来。

那男孩双手捧着一把刚买到手的松子糖,正要捏出一颗来吃,不料包装糖果的油纸却松开了,急得他向“解家酱菜园”的铺面里慌里慌张地喊:“姆妈,我的松仁糖要掉了!”

铺面里,他的姆妈却被两个男人与几个妇人围住,根本无暇理他,只顾无力地争辩着什么。

小兵黄明生好奇,凑近一些去,模糊听到那几人态度强横地“劝说”店铺老板娘改嫁:“砚澜伊阿爹已经走了,还欠族中兄弟家不少药钿,只有用这间铺面来抵。再说了,堂嫂给倷(你)再找的人是邮差,不愁吃饭,还肯让倷(你)带着砚澜去,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人家,就不要再犟了!”

解家酱菜铺的老板娘面上带着怒气,却又解决不了难题,只能无绪拨着算盘珠子,挣扎着说:“解家是大族,怎能不帮衬族中孤儿寡母?砚澜刚读了族里的私塾,不能让伊小小年纪丢了读书的机会!”

那堂兄堂嫂们为占家财,哪容再让她多说,胡乱拽着她放下算盘,赶她离开柜台:“倷只跟了后面的邮差,让伊(他)高兴,还愁不让砚澜读书?”

黄明生看着,心中虽升出几分同情,但也不能去管人家族中的事,却见趴在铺门边的解砚澜踮起小脚,看着铺门旁的宣传单,念着:“北、打、百……” 

明显这孩子头脑聪明,启蒙不久已认得几个字,怪不得他母亲要为他争取继续读私塾的机会。年轻小兵正想用话语夸讲,却见男孩忽然搂着松子糖,伸手一把扯下宣传单,就要用来兜糖。

“哎!你怎么也撕呢?”黄明生一路随队伍过来,早见过不少次宣传单被撕,怒气不再,却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劝阻:“这是北伐军的宣传单,用来告诉大家打倒军阀、过好日子的,不能用来包糖吃!我教你认上面的字好不好?”

解砚澜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包着松子糖的宣传单往怀中藏了又藏,仰着小脸,不服气地说道:“这纸贴在我伲(我们)家墙上,我伲屋里有纸写字,我伲就用这个包糖。”

黄明生被一串“伲”说得发蒙,正想再教育孩子,却听铺面中传来嘈杂的动静与哭闹声。他转头再看,只见解家酱菜铺的老板娘已被推出门外。

那老板娘应是解砚澜的母亲,面色愁苦又憔悴,被两个妇人强推、强拽出门来,衣服、发丝凌乱,伸手抱住懵懂的解砚澜,放声大哭:“倷(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伲一房分的铺子,砚澜阿爹留下的唯一的活路啊!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子吧!”

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却打动不了几个族亲。

“活路?”一个妇人冷笑着,又用力推了解观澜母亲一把,“现在世道介乱,打来打去打不停。倷带着砚澜,有啥活路?只怕铺子被人家夺了去,还不如交还堂哥妥当。”

解砚澜见状,吓得“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伸手去推那几人:“不许欺负伲姆妈!”

可他年纪太小,力气微弱,反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推倒在青石板路上,顿时让北伐宣传单裹着的松子糖散落一地。

随即,一个小小的砚台与几张有着幼稚字迹的临摹宣纸也被胡乱团着、用力扔出铺门。紧接着铺门被两个男人粗鲁地关起,又用铜锁锁上了门,向街上的人嚷道:“这几日闭店,生意不做了,不做了。”

那砚台不巧,砸在石阶边角又滚落下去,砚角碎裂下两块不说,里面未干的墨汁泼洒到地下的宣传单和松子糖上,让它们更加污浊不湛

小兵黄明生眼巴巴看着宣传单与松子糖又被那几人无情地踩了两脚,气得血冲面上,想要上去呵斥,却被身边同伴拉住,低声劝道:“兄弟,别多管闲事。这是人家族中的私事。我们奉命北上,只管打仗、宣传,民间恩怨管不了,也管不得。”

黄明生听言,也担心违反纪律卷入争端,只能忍气将摔在地下的解观澜扶起,再抢回落在泥泞里的宣传单。

可那沾着糖果细屑的宣传单已纸张破裂、油墨散开、字迹模糊,就像解家母子此刻的心,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等听围观而来的人低声议论,几个北伐小兵才知晓解家母子的遭遇:解家本是当地大族。解观澜阿爹在世时,这一房分得酱菜铺面,原来生意不错,可连年混战,苛捐杂税不断,生意日渐萧条,解观澜阿爹忧心过度,一病不起。解砚澜母子想靠铺子维生,可族里堂兄弟眼红,逼着解砚润母亲带子改嫁。

一位长者就叹惜:“砚澜姆妈一改家,只怕这小人读书就难了,只可惜砚澜阿爹当初还想让儿子靠读书光宗耀祖。”

解砚澜母亲听了,看着几位北伐兵丁站在铺前,眼中还存留最后一丝希望,踉跄着爬起来,向他们哀求:“你们赶走打倒军阀,再救救我伲吧!我伲只要带着儿子,安安稳稳做酱菜生意,让伊继续读书啊!”

黄明生看着无助的母子,眼中心里尽是无奈,只能劝解:“我们北伐军的使命,是打倒军阀,等城里太平,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孩子也会有书读的。”

可如此安慰的话语明显空虚,解砚澜母亲看着周遭无一人劝说、帮忙,眼里一丝光散去,终是明白:在这混战的年月,家家户户日脚难过,他们孤儿寡母风中残烛,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解家族亲见状,更加得意,催促着解砚澜母子:“赶快回屋里收拾收拾,晚些邮差就来接人了。”

这话让解砚澜母亲眼中与面色死灰一般,让几个北伐小兵怀疑她后面会不会带儿子寻短见。

终是有几个一起拿着喇叭做演讲的青年人看不过去,有人上前搀扶解砚澜母亲,又有人抱起解砚澜,劝说:“封建社会推翻,肃清军阀残余势力,民主社会里的读书机会还是有的。让小孩子记得继续识字,做个有本事的人,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孩子还有机会读书,还会不再被人欺负吗?

解砚澜母亲听着北伐军的口号声,看着贴在街头巷尾各处的宣传单,走在疲惫不堪的老街、闻着沿街商铺屋板飘散的陈腐气息,其中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枪炮硝烟味道,感觉那声音飘沓、那些文字图案模糊,与要落雨的天色一样无光。伊与伊孩子的安稳日子破碎了、消散了,那孩子阿爹给起的名字起得再好听,还有用吗?

松手看她慢慢蹒跚离去的青年眉峰紧蹙,与同伴低语:“看伊母子这般绝境,光打倒军阀哪里够的?军阀倒了,封建宗族欺压还在,百姓日脚依旧难挨,孤儿寡母还是无依无靠。所以组织上说:我们不只是赶走几个军阀就罢了,是要帮助每个百姓都能抬起头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