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
第二章 纸残声远(1926年·闽中茶乡)
山雾中挣扎出来的日头艰难地爬着茶山的峰,驱散了几分春寒,却驱不散佃农们贫瘠中熬出的拘束与胆怯。
领头贴北伐宣传单的小兵黄明生着急完成任务,好和大部队赶路,没理睬林阿禾的恳请,也不再计较囝撕碎了宣传纸张,挥了挥手,带着几个同伴,拎起浆糊桶与未贴的纸单,踏着尚未干透的石板,拔脚离开了林阿祥家。
倒是那长衫青年不着急离开,稳步走进院子,用同情的目光认真看了看几个孩子,挨个问他们的年龄,又将年轻小兵没带走的几张皱纸捡起来,在林家破屋的竹壁上用手抹平了,取出自己拎箱中的笔墨,作自我介绍:“阿叔,我姓陈,是陈家的远亲,来当私塾的教书先生,再过几日便要授课。我来给囝起名可好?”
林阿祥愣了一下,惊喜地放下手中铺放茶叶的竹筛,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在他心中,眼前的教书先生既是有学问的,又是东家雇的人,若能给囝起名,也算高攀了,忙不迭地答应。
刘阿妹听到了,在屋中左顾右盼,咬牙将要交租的新茶小心捏起一大撮,放进阿禾用衣襟擦了又擦的粗碗,泡上热水送过来,顺手拉过石仔和阿栓,按着他们的头:“快,给陈先生行礼!”
石仔懂事地弯了弯腰,阿栓却依旧懵懂,只管眨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看陈先生身上的长衫,推了推他竹编的箱子。那没关紧的竹箱就开了缝,露出写了“陈更红”名字的书本,还有“中国共产党”字样的两本小册子。
陈更红眉眼微动,却不担心林家认识那些字,只摆了摆手,拍拍石仔的肩,轻声说道:“你就叫林知远吧,愿你知书达理,志存高远,将来能识文知字,能和乡亲过上长远的好日子!”
林阿祥听着,心中欢喜,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多谢陈先生,多谢陈先生!”
陈更红又将目光落在调皮的阿栓身上,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蛋,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我看他眉目清亮,将来未必不能有出息。就叫他林行远吧?愿他脚踏实地,行稳致远又行端品正,能看明白以后当走的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笔在宣传单上写下“林知远”“林行远”几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在沾了泥土的纸面上,格外清晰显眼。
“林知远?林行远?”林阿禾跟着林阿祥念了几遍,虽不知这两个名字的深意,却觉得朗朗好听,喜色就上了羞涩的眉梢。
陈更红却给了她更大的惊喜,在纸上又写下“林惜禾”三个字,说:“这个名字取自《悯农》中的‘锄禾日当午’,有勤俭度日、爱惜粮食的意思。”
刘阿妹听了心中感激,急忙将茶碗向陈更红推了两推,“陈先生辛苦,喝茶、喝茶。”
陈更红看他们一家憨厚本分的模样,又看了看几个好奇的孩子,轻声说道:“阿叔,往后你闲下来,便带知远、行远和惜禾去私塾找我吧,我来教他们认字、习字。”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阿祥浑浊的心底,激起一丝波澜,让他紧张地搓了搓双手。可手中搓出茶的涩意,很快又让这点微澜被苦涩淹没。他苦笑一声:“多谢陈先生的好意,可阮实在没钱,哪敢让囝去添麻烦!”
陈更红笑道:“我教他们认字不收钱。哪怕只让囝多认些简单的字,将来也能看报、看纸、懂道理、方便寻生计,不至于被人蒙骗,不至于再把人家北伐部队贴的宣传单随意撕来生火。”
这话说到了林阿祥的心里,想起刚才背着枪、带着刀的几个兵冲进院里,他背上的冷汗还没有收尽。
这中年男人又想到佃给他茶山的陈家老爷家中要人管账。那账房先生仗着识字,面对他们这些佃农一贯趾高气昂的模样,也暗里想着他家囝有朝一日识字,可以有机会把那账房先生替了去。
陈更红还想再说些什么,刘阿妹开口相问:“要不,先生在家里吃了午饭再走?”说是这样说,她的眼睛却看着锅边的地瓜叶,露出愁苦的表情来。
陈更红心中叹气,起身辞别。他转身走出了茅屋,恰听脚步声、口号声还有军装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是驻村的北伐队伍起行离乡,接着北上了!
林阿祥一家站在他身后相送,跟着目睹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连绵的茶山深处,似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看贴在村里的北伐宣传单。
那些宣传单有的贴在竹墙的缝隙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的已落在篱笆墙角,被鸡鸭啄食、被泥水浸染;有的被佃农撕了下来,也不知拿去做些什么;也有侥幸的,静静贴在村口的老树上,却无人驻足,无人细看,像被遗忘的信使,寂寞地望着这片懵懂的土地。
陈更红一路行去,慢慢拣起一张张散落的北伐宣传单,看着传递呼吁、呼喊民众一起行动的纸张上“打倒军阀”几个字,指节收紧起来,眼底露出惋惜与急迫的颜色。
林阿祥家的争执声却传了出来,是刘阿妹在一边择茶,一边埋怨:“阮连饭都给囝吃不饱,哪有心思让囝去私塾学那些‘没用’的。阿禾更是要帮忙采茶。陈家的佃租催得紧,日日炒茶还不够交租,还要拾柴、种地……”
林阿祥疲惫地听着,看着锅汤里沉沉浮浮的地瓜叶被孩子们弱的身影围着,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倒是邻居黄阿钟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响了起来,隔着篱笆招呼林阿祥出去。 林阿祥好奇地起身,跟了出去。不多时,他与黄阿钟和另几个佃户凑在了村口的老树下。
黄阿钟指着树杆上的宣传单谈论起来:“你看看,这画的用枪、用刀打坏人。那些当兵的问阮要水喝时,说什么:北伐是要打倒军阀,让耕者有其田,不在乱世中受欺。”
“能不能做到还是两说。”另一个佃农不太相信,摇了几下头,又压低了声音:“阮倒听说,新近才立起个共产党,说要让穷人家都有田,不用再租老爷们的茶田、水田,一起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囝仔们都能读到书。”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懦,几分憧憬,像是在谈论一件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阿祥听了心惊,一句话也不敢接,只低头匆匆看向陈老爷家的方向,心突突直跳,生怕陈家的人过来听见,砸了自家的茶篓、断了生计。
就他来说,还是感觉这北伐不及茶篓里的新茶与锅里的番薯实在,只要能交够租、不挨饿、不挨打,他便认为是好的日子。
佃户间的言谈就像山里雾气,飘进相互的耳里,转眼就散了。他们随即只顾着盘算这季的新茶能交多少租,剩下的能不能换几斤米,却不知北伐宣传单被人看不懂与轻视的情况,还会在其它地方上演。
山风又起,吹得老树上无人理会的宣传单哗哗作响,衬得这山村愈发寂寥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