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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山海共朗朗丨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丨第一章 茶寒人涩(1926年·闽中茶乡)

第一卷 内忧外患多贫困 稚子空对纸千张

第一章 茶寒人涩(1926年·闽中茶乡)

闽中茶乡的春末,漫坡遍野的透骨寒雾浸着连绵的茶山,压迫着春的生机。

一丛丛茶树在雾中瑟缩战兢,透不出新鲜的绿意与应有的清香,让人半点感受不到春茶丰收的喜悦。

三十多岁的佃农林阿祥守着山主家的几亩茶,一早吃过让人越吃越饿的早饭,蹲在茅屋门前的青石板上,任由后背的粗布短褂被露水浸湿,紧紧贴在脊梁上,显出几道硌人的骨头印子。

他粗糙如老树皮、深深染着叶渍的手指来回捻了又捻,眉角幼时因遭匪而留下的伤疤动了又动,才确定这年的丙寅年,就是山主李老爷那在县城读书儿子所说的1926年。

林阿祥想起上个月离世的阿爸对叔伯说的愿望,皱了眉头,看向从破旧床板上蹦下来的两个囝仔(孩子)。可看了又看,他还是想不出给他们起个什么响亮点的名字,只能继续叫着他们:“石仔、阿栓,把饭吃了就去拾柴。等你阿姆(母亲)、阿姊回家,好炒茶。”

他快十岁的大儿子石仔立即答应着,伸手去牵不足五岁的阿栓。

两个孩子都穿着打满补丁仍破着洞的短衫,又薄又短、看不出原色的裤子吊到膝头,露出皮包骨头的小腿。

他们此刻从锅中匆匆抓了仅剩的两块番薯干,一边塞进嘴里,一边去拿捆柴的绳子。

谁知脚还没踏出屋门,外头就传来了推门声。

勤苦劳作、天不亮就出门的刘阿妹已经带着女囝刘阿禾背着茶篓回到家中。

石仔停下步子,与阿栓一起拿了粗瓷碗倒了茶水,懂事地送到阿姆、阿姊的手中。

虽说林家几代人能制得一手好茶,可那碗里微有余热的茶汤,叶片杂碎、茶汤浑浊,一看就是陈年的旧茶、残茶。

林阿祥拿过竹筛,将竹篓中满满的新茶倒出来,挑叶捻片,细细翻看。

调皮的阿栓只见那些沾着晨露的茶叶尖儿青翠鲜嫩,忍不住伸手想学自家阿爸掐那汁水,却被林阿祥一掌拍开:“莫动,等炒出好茶交了租,给你们买米。”

“还能给你们买纸、笔,习字。”林阿禾听说过祖父的愿望,俯身去搂屋边的堆柴,跟着说。

可买纸、笔,习字,改家里气运这话,打他们出生起,在世的依公(爷爷)就天天嘀咕。到如今,也就是轻不落地的雾气,遇风即散。

偏偏阿栓像明白似的,小嘴一扁,“哇”地哭出声来:“阿爸骗囝!”

想着那年年看涨、越来越难缴的佃租,林阿祥心中烦恼,顾不得哭泣的儿子,只管招呼刘阿妹:“把昨夜炒好的茶装篓。”

刘阿妹倒是摸了摸石仔和阿栓的头,一声卑微的叹息像炉底艰难引不燃的柴烟。放了粗碗,她转身去拿装茶的竹篓。

林阿禾看着,忽然想起什么,向竹片围成的篱笆院外跑去,竟不知从哪里扯来好几张纸,要往炉底引火。

林阿祥不认字,只见那薄薄的纸张上印着大大小小的黑字,还有几个举刀拿枪的模糊人影,心里奇怪:“哪里来的?”

林阿禾呶嘴向院外:“村里又来了兵,有人在外面贴的。隔壁阿婆也拿来生火。”

林阿祥即想起昨天路过村里一队又一队的兵,常年搓茶的粗糙手指就是一颤,心中浮起几分不安。

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听阿爸和几个佃户说:京城里的皇帝没有了,没准有好日子过,他们的囝也会有书读,不用再给人缴租。

可十多年一晃而过,阿爸走了,他也有了囝,不但依旧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而且租子一年比一年多,眼看做出一篓比一篓好的茶,却要揭不开锅,哪有机会像阿爸说的,让囝们摸到纸笔?

所以林阿祥不知背着枪或带着刀的兵来来往往代表着什么意思,只看他们打着绑腿,显出几分气势的样子,听他们嘴里一起喊着、唱着:“推翻军阀,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只盼着别伤他种的茶树,别索要他交租的茶叶就好。

他正着急锅里火候不够,要往炉里添柴,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在篱笆门外,伸头喊道:“哎!你们怎的把宣传单撕下了?”

林阿祥一惊,急忙放下手里的茶,把屋里人(老婆)和囝们往破屋里推,自己壮了壮胆子,走向那扇战战兢兢的篱笆门。

门外领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兵。肩上背着枪,手里拎着浆糊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语气里全是抱怨:“刚贴的宣传单,就被你们撕下了!是不愿打倒军阀,还要受他们压迫吗?”

“不,不……不是!”林阿祥不懂啥叫军阀,可这些兵要打倒的是压迫人的人,他哪里敢、哪里能阻拦,只紧张地搓着双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女囝不知这纸有用处,拿来生火……”

领头的年轻小兵听了他的话,看看破屋内瑟瑟缩缩探头的林阿禾,生气却又无奈,只得伸出手:“拿回来,我们重新贴上!”

“哎,哎!”林阿祥憨憨地转头,正要招呼阿禾把纸张还出来,哪想到阿栓竟拿着一张纸蹦蹦跳跳跑出屋门,顺手一撕,霎间让那张纸一分两半,随着风飘动起来,却高兴地嚷:“飞,飞咯!”

“嗨,你们!你们想阻止打倒军阀?”年轻小兵见宣传单被撕,是真的生气了,用力推开摇摇晃晃的篱笆门,走进院内。

林阿祥吓得一把抱起阿栓,慌忙从他手中抢下那撕成两半的纸,胡乱塞回到年轻小兵的手中:“还你,还给你!”

石仔也被刘阿妹推着,哆哆嗦嗦从竹篓里取了剩下的几张纸,踉跄着走到年轻小兵面前,还了过去。

年轻小兵看着变得或破或皱巴巴的宣传单越发恼怒,待要发作,可看着两个瘦弱的孩子和他们阿爸一起瞪大慌张的眼睛,又有些不忍,拿着纸连连跺脚:“要你们赔的!”

赔?林阿祥家里一贫如洗,拿什么来赔?年轻小兵只觉得心里烦躁,还想发作两句。

“咳——”忽然,一声轻咳自院外传来。一个路过的长衫青年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劝道:“囝们不认字,也不能怪他们。”

听到动静的两位邻居也赶进了院子,求情劝说。

“这不是废纸,是我们北伐军的宣传单,上面写的是打倒军阀、解放百姓的道理!”低头再看懵懂的孩子,又见林阿祥憨厚窘迫的模样,年轻小兵心里火气渐渐压下,蹲身摸了摸石仔的头,见他嘴边组成三角形的几颗小痣随着人一起哆嗦,语气更温和了些。

顿了顿,他起身又对林阿祥说道:“阿叔,你要送他们去读书啊。识了字,才能懂道理,知晓不应被人欺负,不要军阀割据,大家过上好日子。”

“读书?……”林阿祥听得似懂非懂,苦笑一声,脸上堆起一片苦涩的局促,比他亲手搓过的茶叶还皱。

“阮(闽中自称“我”)也想让囝读书,可饭都吃不饱,哪有本事送他们去?”他的眼睛被湿柴的烟熏了,用力抹了抹,声音浊得像破屋下的积水,“乡里只有一私塾,只收主家和有钱人家的囝。阮佃到茶田,给几个囝吃饭都难!”

这话说得年轻小兵语噎,无意识地任凭调皮的阿栓又把撕了一半的纸抽去,扯作更碎的几条,放在嘴边使劲地吹着,“咯咯”地直笑。

年轻小兵身边的同伴看了,就问:“黄明生,还贴不贴?贴了只怕都被他们撕了。”

见小兵黄明生一时难答,那劝说的长衫青年笑道:“北伐要除军阀割据,是国之好事、大事,应当让乡民知道。只是贴的时候,应教他们认字,知晓这里面的道理……”

林阿禾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那堆总也生不起火的柴上,眼睛轻轻眨了两下,忽然恳请道:“能帮阮两个阿弟,起个好听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