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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10

10

接连几天,李飞驰都活在恐慌里,白天发低烧,晚上出冷汗。他不敢把康曼语拉黑,怕激怒她。 好在这几天曼姐没再找他,他琢磨着,她可能就是吓唬他,她根本没怀孕。可即便如此,飞驰还是后怕,曼姐这人,手段深,又爱走极端,再纠缠下去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他真怕了。

午饭后,飞驰跟宋良策站在白蜡树下抽烟。老宋一抬手,飞驰就看到他腕子上那串鸡油黄。飞驰认得,那是老宋之前给小蔡的,看来小蔡走的时候,完璧归赵了。老宋也有意思,腕子上套了好几串,鸡油黄夹在中间,低调得很。飞驰明白,这叫“万人如海一身藏”,有几个核桃菩提陪衬,老宋对小蔡的那点念想,也就不那么扎眼了。这是做给别人看,更是做给自己看。

老宋弹了弹烟灰,忽然来一句:“你见过小蔡的结婚照吗?”飞驰盯着他,没吱声。两个人对望了几秒,忽然都笑了。飞驰说:“我看不着。”宋店说:“她把我拉黑了。”

又是一阵沉默。飞驰打破僵局:“她那对象的照片我倒见过,两个字,丑男。就是头猪。”话糙了点,可这会儿,飞驰必须站店长这边。

老宋叹了口气,表情认真:“我还是希望她过得好。”飞驰没接话。正巧新来的经理来电话,让老宋去接客户。老宋走前,飞驰随口提了一句:“我也打算撤了。”老宋没多问,拍拍他肩膀,匆匆走了。

李飞驰想往城里调,没成,心一横,跳槽换了家公司,干的还是房中介,不过地方离这片远了些。他寻思换个环境,清净清净。望着店长高低肩的背影,李飞驰心里不是滋味。流水的同事,铁打的店长,宋良策仿佛永远被钉这儿了。再过几年,店长想再折腾出个什么新鲜事,也难了。

李飞驰连散伙饭都没吃,收拾行李搬了新房,重新开张。上新店第一周,飞驰就开了仨单,直接成了店里的销冠。这平时业绩平平的小店,硬是靠他拔尖了一回,成了区域里的香饽饽。总部赶紧派新经理下来坐镇。 一大早,店里人忙着擦玻璃扫地,谁都不敢懈怠。飞驰心里清楚,这种空降的经理,说白就那样,只要自己业绩好,谁也治不了他。

门开了,人进来了,飞驰眼睛一花,再定定神,揉一揉,再看——邓有芳站在他面前!小邓跳了几次槽,进步飞速,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空降的大员!李飞驰赶紧绕过桌台迎上去,有芳也愣了一下。飞驰伸手:“邓经理,又见面了。”邓有芳落落大方,捉住他的手:“一起加油。”

有芳来了,飞驰心里像被塞了块蜜糖。他终于信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关了一扇门,总会再开扇窗。更关键的是,如今的小邓,焕然一新。从头到脚,似乎都没变,但又似乎都变了。虽然人还胖乎乎的,但踩上高跟鞋,画上淡妆,气场直接翻倍。过去在飞驰眼里,小邓连个影儿都算不上,现在,他反倒觉得自己高攀不上了。

邓经理对飞驰格外关照,卖房、租赁的单子都爱推给他。店里人不晓得他们的过去,都认定这一场强强联合。中午,李飞驰总是等邓经理一起吃饭,可有芳常常自带饭。慢慢地,李飞驰还打听到她买房了,虽然是个小套,两百来万,只是付了个首付,但毕竟在北京站住了脚。飞驰还听说,她爸去世了,留了点遗产。她跟继母和妹妹都不联系了,重头开始。李飞驰认定这场人生变故对小邓影响很大。她现在比过去洒脱了许多。是啊,日子都这样了,干嘛不潇潇洒洒活着?他越来越觉得,小邓简直就是个绝佳的结婚对象。事业稳定,性格节约,又没有太多拖累。这样的人,不赶紧行动,还等什么呢?

周末,李飞驰约邓有芳去游乐场,小邓婉拒了。这招不好使。他琢磨,小邓是不是还在生气?过去在湘菜馆,她温声细语,对他是有点意思的。如今不一样了,鸟枪换炮,她也该摆点姿态。那就细水长流吧。人心都是肉长的,飞驰自认有这个耐性。

邓经理早上经常来不及吃饭,飞驰天天给她带,鸡蛋灌饼、小笼包、豆腐脑、茶叶蛋轮换着。弄了一周,邓经理有意见了,她的方式也直接,“飞驰,别买了,浪费,吃不了几口。”飞驰板着脸说:“早饭不能不吃,身体要紧。”邓经理没再推辞。这天,飞驰刚拎着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到的生煎包进店,同事就告诉他会议室有人找。飞驰一头雾水,推门进去,一个大块头站那,转身盯着他:“你是李飞驰吧?我是有芳男朋友,麻烦你别再骚扰我们家有芳。”李飞驰发懵,过了一秒才笑着回:“真朋友假朋友?有芳认你了吗?”大块头脸一黑,冲过来一推,飞驰打了个趔趄,撞翻了白板。紧跟着一拳砸过来,飞驰只觉得脑袋一嗡,眼前发黑,整个人摔在地上。再醒来,眼前全是刺眼的白光,飞驰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摸到手机,拨通邓有芳的号码。电话通了,他直接问:“有芳,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邓有芳嗯了一声。

飞驰小心翼翼:“那我还有机会竞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却干脆:“我快结婚了。”飞驰挂了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他伸手胡乱抹了,起身往外走。

眼泪流了一宿,时哭时停,迷迷糊糊的。天还没亮,他起来收拾行李,一个大箱子,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拖着行李出了小区,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站在那等。马路对面的红点变绿了,他才顺着斑马线往前走。这天有雾,路旁的树影影绰绰藏着,偶尔有车开过,也跟从一个时空穿到另一个时空似的。李飞驰沿着新开的马路走着,前头一堵栅挡住了。他只能折回头,拐进地下通道,踩着边儿慢慢往前走。通道里灯光惨白,冷飕飕的,车从身边呼呼掠过,震得人心里慌。他低头挪步,嘴角隐隐作痛,裂了的伤口还没好。走着走着,前头有点亮光了,他好像瞧见隧道口有人站着,走近一看,是有芳。李飞驰眼眶一热,斗着胆子,撒开箱子,小跑着向前,紧紧拥住了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