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李飞驰生日碰上端午,他想请周丹燕过来。一是让她瞧瞧自己的住处,二来是介绍点熟人,增进了解。其实,他在北京也没几个朋友,顶多是客户,或者是客户变成的熟人。当然,他还想借这个机会跟小周聊聊自己的计划。他打算明年转行,一个大哥牵的线,做工程,东边项目多,说不定能是个起点。他想得挺远,每种未来都有小周在里头。
可消息发过去,小周没回。
飞驰等了一天,快到生日,他忍不住给打了个语音,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坐在店里,同事带客户进来,跟他打招呼,他愣着没反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掏烟,点着,猛吸两口,又走向小区深处,到了樱桃树下,一只乌鸦扑棱飞了,他站在树下,拿出手机拨通周丹燕的电话。
小周倒是接了,但语气很不耐烦,她说自己很忙。飞驰耐住性子,装作没事,笑着说:“还寻思周末请你过来,我生日,热闹热闹。”他帮她过了生日,投桃报李,她也该来。
小周比他平静:“我还以为你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么?是的,明白了,不想相信!飞驰心像被针扎了,左脸不自觉地抽动,右脸却像块冰。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没说话。
“咱们到此为止,好不好?”周丹燕还是商量的口气,但又透着不容置疑。
飞驰急了:“我明年就换工作了,好多事都能谈。”
周丹燕冷冷地:“不是你想的那些原因,咱俩脾气不投,不合适。我祝你幸福。”飞驰心中那股火腾地烧了上来,风地里嚷道:“你不就是嫌我穷吗!我能挣钱!”电话那头一声咆哮:“我不喜欢你的小家子气!”啪的一下,断了。飞驰呆愣,感觉自己像被人暴揍了一顿,浑身难受。他失魂落魄回店里,坐了半分钟,又跑出去。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必须跟小周说清楚。
坐地铁赶到幼儿园门口,孩子们正放学。门口挤着家长们,周丹燕边走边笑着跟人说话。李飞驰瞅准时机冲上去,一把拉住她。丹燕愣住了,脸一挂,“你来干什么?不都说清楚了吗?”她转身往教室方向走。飞驰追上去:“你是不是有人了?”周丹燕猛地停下,转身,眉毛倒竖,声音冷得像刀:“跟你有关系吗?滚!”她来硬的,他只能软了。没办法,他真喜欢小周,觉得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都小地方到大城市打拼,又是老乡,知根知底。他捉住她手腕,声音放低:“你听我说……”
“撒开!”她厉声呵斥。他不放。她突然尖叫,差点没喊救命。家长们闻声赶来,其中一个会武术的,三两下把飞驰摁倒。有人要报警,还是周丹燕出面,说是老家亲戚,飞驰才被推出园门。回身走的那一刻,李飞驰眼眶红了。
晚上,唐彬彬、马平蝶陪他喝酒。要在过去,飞驰什么都不会说,怕丢面子,可这次不一样,他伤太重,老唐也快走了,索性全吐出来,让他们帮忙分析。老唐撸下一串肉,咂嘴道:“你不是猜到了吗?人家有下家了,有了更大的船,何必在你这艘小船上耗?”马平蝶轻拍老唐:“别把女人都想得那么现实!人家离开,可能是给不了她那种感觉。真要感觉对了,住牛棚都行!”老唐嬉皮笑脸,刚要说什么,马平蝶起身去洗手间了。
飞驰灌了一大口啤酒,哀叹:“我这船怎么了?我这船不也在拼命往前冲吗?她怎么知道我就不能扬帆起航,直奔大海!”老唐乐了:“你是猛得冲,可问题是,你没有豪华舱啊,顶多算个二等舱,跟我们这出租屋似的,猫着腰憋着气才能住。这叫苟且偷生!人家青春值钱,犯不着跟你吃这个苦?”飞驰苦笑。恋爱、婚姻,都成买卖了?是的。就是买卖。老唐又促狭地:“视野放宽点,别老盯着下边,你往上看看。”这是经验之谈,老唐就找了个“姐”——马平蝶比他大,惯着他,给他钱花。飞驰长叹:“你们呢? 真不在北京待了?”老唐点头:“回去了,好好过日子。北京玩够了!”拍了拍飞驰的肩,“上个月房租我肯定给你补上,不过你得找个合租的吧。听说小蔡在找房子。”说完偷笑。飞驰明白老唐在揶揄,他怎么可能跟小蔡合租。老唐继续编:“你真跟小蔡合租,得注意点,就怕店长老来。万一撞见点啥,尴尬。”
翻过这周,老唐跟马平蝶果然走了,租期还剩半个月,空着可惜,飞驰一时却没找到租户。
这天,宋店长问飞驰,那空房间,能不能让小蔡暂住几天。她正换房,缺个过渡的地方。飞驰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答应了。他自己挪到南边主卧,把北房留给蔡梨落。店长呢,果然隔三差五来,两个人窝在屋里吃外卖。飞驰看着闹心,但懒得理,也没空理。
树叶又黄的时候,老家来个事。一个亲戚得了病,要来北京看。飞驰妈重托儿子好好招待,说这亲戚过去帮过家里大忙。飞驰不敢怠慢,忙前忙后,帮挂号、找人。可好的医生实在难约,他急得没辙,才想起康曼语对医疗系统熟。他试着跟曼姐提了,曼姐倒敞亮,抬手中医西医都安排妥当。飞驰口头感谢了几次,等亲戚看完病,他觉得该请她吃顿饭以示谢意。消息发过去,曼语秒回定位,还附了两个字:“你来。”康曼语在怀柔租了个小院,装修了大半年,刚搬进去。她邀请飞驰去她的“青枕山居”,还说现在正是赏枫吃蟹的好时候。
先坐城郊铁路,一个小时到怀柔县城,康曼语已经开车在等了。她辫子扎得高高的,一身网状线衣,嘴唇淡红,笑得很热络。上了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山边的小院。大红铁门围着个院子,不是那种四合院,而是农村的大屋场。三面平房,北面那间最大,还接了个玻璃阳光房,里面摆满了绿植。房门口靠着一辆小孩滑板车。西厢房门口则放着户外桌椅,墙边靠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曼姐停好车,领着飞驰进东厢房。她说今年刚好有朋友退租,她就顶下来了。平时她就住这儿,孩子已经上大学了,律所的活儿她有空就去,另外手里还有两个项目,都不需要坐班。现在的她,过得很自在。
房子重装过,主色调是白。白墙,白窗帘,白桌布,桌子上摆着绿竹、茶具,还有一整套手磨咖啡的工具。曼姐说,这里平时热闹得很,今天飞驰来了,倒清净了些。
康曼语挥手:“坐吧。”李飞驰放下伴手的水果,小心坐下。康曼语瞟了一眼:“让你空手来,非带东西,山里啥没有?板栗、核桃、苹果、秋蜜桃。”李飞驰笑笑,没再解释。他想夸夸这“青枕山居”,话还没出口,康曼语就自夸起来:这儿,空气好,水好,人好,安静,恬静,清静,简直就是个神仙洞府,世外桃源。李飞驰微微点头,康曼语已经磨好了咖啡磨,端过两杯,笑问:“香不香?”飞驰赶紧捧场:“香!”喝完咖啡,康曼语提议去山边转转,说那儿有一处山泉特清亮。李飞驰跟着,到了地方,泉水果然不错。他帮曼姐拍了几张照,打道回府。快中午了,康曼语开始准备午饭,还是轻食。她拌了鸡肉沙拉,热了俩三明治,摆上桌:“吃吧。”还不忘笑着打趣:“看你瘦了不少,愁的吧?”飞驰苦笑,说愁。康曼语陡然一句:“听说小蔡住你那了?”头皮发麻,这都哪来的消息,曼姐也是,远离尘嚣,还顾念红尘。飞驰淡淡搪塞:“平时都见不着,各过各的。”康曼语笑出声:“宋店还去不?当她外卖员呢?”李飞驰不接茬,心里却更烦了。的确,店长三天两头上门,屋里时常笑声不断。至于其他不可描述的,他只能躲。他越来越瞧不上蔡梨落。曼姐把沙拉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宋店真不怕他那夜叉老婆。等着吧,迟早有戏看。”买了房,曼姐真是慢慢融入本地了,连店长老婆都摸清了。的确,宋良策老婆出现得少,近期仅有的一次露面,气场大得震人。老宋在她跟前,就跟小鸡碰到老鹰似的。飞驰不想聊这些,转而问曼语儿子怎么样了。曼语简单说去南方上大学了,就又把话题绕到宋、蔡身上,还劝李飞驰:“小蔡这种人,不值得你搭上感情!为这种人,掉一斤肉都亏!”李飞驰坐不住,这谣言传的,没谱了。他跟蔡梨落,清白得跟豆腐似的,怎么凭空有了这花边。他分手是跟周丹燕,怎么张冠李戴了。他只好大声辩解,说没有的事。康曼语也不听,呵呵笑笑,扒拉两口沙拉,又聊到老家亲戚看病的事,飞驰连忙道谢。
曼语一摆手:“别客气,人各有命,这种事,能帮就帮了,也算积德。”她话锋一转,感慨,“人生短暂啊,你还年轻不太懂,大姐说的,全是经验。”顿了一下,笑着补一句,“何必那么放不开呢?”
天渐暗,乌云压下来,房间里昏沉沉的。飞驰站起来朝外头看。康曼语道:“天留客啊,放心,有地儿住!”飞驰赶忙推辞,这就是个盘丝洞。可曼语兴致高涨,拉上窗帘,放了黑胶,要跳伦巴。她步子一摆,身体一扭,从上到下都紧张起来了,手一伸,是邀请李飞驰的意思,飞驰只能硬着头皮接了,曼语轻倩一句:“我带你!”迅速打了几个圈,灵活得像条蛇。李飞驰僵僵然跟着走,像木桩,被她带着转。跳到高潮处,她大叫一声,甚是享受,他则几乎不会动,只能听到耳边的音乐声,有几句听得真切,“热烈的酒凌迟我的悲伤,难过的人扶着杯子笑场”……一曲完了,又来一曲。等都跳累了,康曼语终于提议歇会儿,她领着飞驰上了二楼卧室,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像给他一个无声的报幕。李飞驰当然明白接下来的剧情,他可以走,但他脚步没动。他虽然不认为自己欠曼姐的,可也许有些事情没他看得那么重,发生了也就发生了。
事情结束得很快。他躺在一边,眼睛发热,泪水不争气地滚出来。他不想让她看见,赶紧翻身穿衣服,假装要去洗手间。她却随手拿起枕头边的花椒木,轻轻在他屁股上敲了一下,像逗弄一匹马。他一激灵,猛地起身,快步走向往房间深处那片没有光的角落。
乌云闹了一阵,没下雨,天还没黑透,李飞驰就回了城里。他一本正经出去,尴尴尬尬回来,刚到家门口,正撞着宋店出门。他打了个招呼,进屋开冰箱找饮料。蔡梨落从北面房出来,头发有点乱,披散着。冰箱里只剩一罐功能饮料,飞驰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拿了老家带的玉米棒子,掰着。粒吃。
这段时间跟小蔡合租,两人话不多。如今经理走了,店长代管门店,点卯免了,小蔡每天睡到九十点,飞驰早出门了。晚上回来各自关门互不打扰。可曼姐的话,飞驰听进去了,他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小蔡,于是转身道:“你可得小心,别因小失大,”这劝说实在驴唇不对马嘴,“有些人不好惹,咱们是外来的,得谨慎点。”这说得够明了。
蔡梨落坐在破沙发上泡花果茶,听了没搭理,等弄好了才端着杯子,慢悠悠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工地上亮着灯的高楼,轻飘飘问:“什么是小?什么是大?”飞驰答不上来,手指狠狠抠玉米,棒子斑驳了。他咬牙道:“反正,有些人,不能信,很危险。”蔡梨落转头一笑,接着脸沉下来,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贱?”飞驰被问得脸一红,仓惶打开电视机,背对她装没听见,屏幕上正播放游泳比赛。他后悔刚才多嘴,于是转身赔笑:“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蔡梨落干脆一句:“我准备回去了。”
飞驰一愣:“回哪?”
“还能回哪,老家。”
他心一沉,这条路,多少人都走过。他挤出一句:“辞职了?”
“明天提。”
“店长能同意?”
“他有啥不同意的。”
“回去干啥?”
“结婚。”哦,老家有男朋友。蔡梨落补充说,之前的黄了,这个是新介绍的,谈得不错,准备办事。李飞驰既同情又羡慕这个接盘侠。当然,他更佩服蔡梨落,她比他果断利索,手起刀落,把生活切割得清清楚楚,分段售卖。他问:“店长知道了?”蔡梨落轻笑:“他会知道的。”飞驰静默不语。蔡梨落打趣:“干嘛,你有意见?”然后忽然上前,抱住他脖子。飞驰脚下一滑,差点摔了。这故事的转折太急太险。她低声道:“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回去?”语气里带着调侃。飞驰红头涨脸,舌头打结。小蔡哈哈一笑,拉着他往屋里走。飞驰愣愣跟着,感觉像做梦,也不知走了什么运,一天之内,副歌要唱两遍,那第二遍的表现显然不如第一遍精彩了。一切结束后,他懊恼不已,小蔡却淡定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还随口提了个事,说店长心脏不好,无力战斗,确实可怜。飞驰抱着衣服回自己屋,心里翻江倒海。他一个人歪躺着闷酒,喝到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去。这一天,简直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