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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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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春了,天热起来,表哥叫李飞驰去南方转转。飞驰来北京时,表哥刚走,去南方某二线城市,在新能源车厂做管理,熬了几年,小有起色。他娶了个本地媳妇,虽然是农村的,可也算安了家,生了娃,彻底稳住了。

飞驰满心欢喜南下,结果一去才发现不对劲、一,语言不通;二,厂子没他能干的活。专业对不上,生产管理干不了,去了还是做销售,买房压力也不小。表哥表嫂陪着他四处逛,江南的园林,小桥流水,绿柳红枫,看着好,可飞驰觉着自己永远不属于这儿。

小亭子里,表哥苦口婆心地劝,说什么“树挪死,人挪活”,“大胆点,北方待腻了,换换地气,没准就一飞冲天”!飞驰低头盯着水面,时而点头讪笑,大多时候不说话。他有他的盘算:他家就他一个男孩,要是南下了,老家等于撂了。在北京,好歹近些,一抬脚就回去了。当然,这些话他没跟表哥表嫂讲。

表嫂忽然问:“小弟,在北京有对象了?”

飞驰尴尬地笑:“算有吧。”

表哥表嫂对视一眼。表嫂说:“难怪了。你自己看,反正这边永远欢迎你。”表哥抬头看天,口气悠长:“人啊,有时候得认命。北京那地儿,是一般人能待的吗?青春全砸进去,也砸不出花来!最后就是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飞驰抬头看云,云飘着,无根无定。他觉得自己的未来跟这的云一样,,虚浮飘渺,变幻莫测。

从南方回来,他没直接回京,而是先走了趟老家,帮父母干了点农活。他爸在镇上打零工,妈守着老宅老地,姐姐嫁到市里,偶尔回来。这趟家里倒是没催婚,不过姐姐还是安排了相亲。飞驰例行参加,例行没成。。——可能女方也嫌弃他,嫌他在老家没工作,不稳定,还说他胖。飞驰不觉得自己是胖,他这是壮,是北方男人的象征。但他一怒之下还是猛撸了一宿铁,回北京的时候,胳膊腿都练酸胀了。

上班第一天,早会开完,他和邓有芳站在白蜡树下等客户。带看完,有芳忽然告诉他,她要离职了。飞驰惊讶:“去哪儿?”有芳干脆地:“市里,那边租赁好点。”理由充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来来往往太正常了。可飞驰莫名有点伤感,但这感觉没持续多久,他就开始张罗着请小邓吃散伙饭了。

中午,李飞驰和邓有芳在湘菜馆对坐。这家店怪,饭点不让点菜,反正就几道,来了吃啥算啥。今儿倒巧,老板端上锅包肉、宫保鸡丁、丸子汤,正合他们胃口。飞驰开了瓶小号牛二,有芳也要了一盅,两人碰杯。几口酒下肚,飞驰脸红起来,开始给有芳分析人生。他同情有芳,觉得她命苦,在人海里漂着。他也劝有芳,说市里租赁确实好干,但以后最好转销售,一套房出去,半年不用愁。他叹起自己的难处,说调店不可能,总部管得严,资深员工不能乱跑,再加上这边老客户多,丢了实在可惜。说着说着,他又提起自己的“四个焦虑”。自称大龄三无男:无房、无车、无存款。有芳接话:“其实这些都是外在的,房子车子不是非有不可,没有也能过得下去,但是这就是一种观念里的东西。没有,心里就觉得缺了啥,不痛快。”飞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磕,手指一点:“对!就这意思!”眉头一皱,“我现在真觉得娱乐休息都不重要了,不需要休息,我可以一直干活。因为我没资本,不能闲着!累啊哭啊咱不怕,咱小地方出来的,怕啥都不能怕苦怕累,就靠拼命了,”他说着嗓子有点硬,“没事也得找事干!我也想过换工作,可是现在一去哪找事,人家要00后,我都毕业十年了,啥都没混明白!感觉自己碌碌无为……庸庸碌碌地过了时间。一事无成,废物一个……”有芳没接话,伸手拍拍他的肩。飞驰慢慢抬起头,“更重要的,像你说的,价值。但是更重要的,是找不到自己的价值点。”

有芳默了半天,放下小酒盅,低声说:“你要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飞驰一愣,打了个寒噤,醒了。他担不了这个责任。他对有芳,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顶多算个朋友。长久以来,他甚至没怎么把她当女生看。他心里乱,嘴上支吾着不敢看她。有芳看着他那样子,没多说,起身说自己得回去收拾东西,先走了。

等她快到门口,飞驰鼓起勇气喊了一声:“有芳!”她回头,他勉强着,“前途似锦!”为她喊,也为自己鼓劲。有芳也笑了:“常联系。”说完,转身走了。李飞驰坐了一会儿,才端起酒瓶,把剩下的干了。这是一场还算体面的告别,可飞驰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他觉得闷,沉闷,苦闷,烦闷,人事倥偬,世事无常,有芳的离去,似乎比其他任何同事的离开带给他的冲击都大。

天黑了,他推起自行车,冲到河边撒开腿骑,速度快得像飞。发了个朋友圈,屏蔽了小邓,配图是路边停着的车,文案写:“180是我对你的爱”。夜幕下,公园地灯亮起,像鬼火。河边还有人钓鱼。飞驰把车停在古渡口,看着河水流淌,不远处一只白鹭蹲在柳枝上,他掏出相机刚要拍,白鹭扑棱棱飞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只好折返。一抬头,正看到康曼语带着个年轻小伙迎面走来。

曼语穿着健美服,身边小伙二十出头。飞驰心中大骇:曼姐的魔爪竟然还往下伸了?曼语倒只在,冲上来说:“我儿子。”哦,儿子回来了。小伙精神得很。“叫李叔叔。”那小伙子果然叫了声“叔”。飞驰哭笑不得,他才大他几岁,就成叔叔了。

两人站在木栈道上聊,曼语儿子踱远了。儿子康曼语随口一句:“小李,你现在见了我就躲。”

飞驰当即高声:“咋可能!我找您都来不及,怎么会躲!”康曼语嗔怪:“发消息都不回。”飞驰掏手机翻了翻,是漏看了。他出示给她看。曼语冷哼:“买卖做完了,情谊就没了。要不要这么现实。”飞驰赶紧解释:“姐,真不是故意的,我……”曼语没让他说完:“别编了。都是成年人,用不着这么别扭。不愿意就直说。我一个女的,还能把你怎么着?我从你手里买房子,是缘分,我珍惜。你要这么缩头缩脑的,反倒没意思了。”康曼语把话这么一摊,李飞驰反倒无言以对了。他“哎呀”两声,懊恼得很。康曼语趁机总结:“什么都别说了,还跟以前一样,行不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跟谁有仇啊?”飞驰唔唔两声,勉强赞同。

曼语陡然换了个口气,质问:“你们那小蔡咋回事?我朋友找她看房子,那叫一个不积极,后来还得宋店擦屁股。”李飞驰不知道这事,他只能附和着说小蔡刚来,业务熟练,人其实挺热情。

康曼语促狭地笑:“你们店长对小蔡是真不赖,平时看着猴精的,也挺傲气,现在身段也放下了。刚我路过你们店门口,两人正头碰头坐那窃窃私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