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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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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丹燕生日那天,是李飞驰帮她过的。他请吃了一顿饭,送了条高档围巾,还陪她去京郊玩了一圈,总共花了五千多。可也就拉了拉小手。李飞驰心里有点不舒坦,觉得小周不够意思,或者说,根本不爱他。他想着算了,不理她了,可每次一冷下来,小周就又热乎起来,撒个娇,说点软话儿,他又下不了狠心了。毕竟,小周长得漂亮,工作还成,知根知底,除了没北京户口和花钱有点大手大脚,别的都对他胃口。户口这事悬,但花钱吧,飞驰琢磨着,将来好好沟通,慢慢感化,能掰扯明白。每次出去吃饭,小周点的多,李飞驰要么打包,要么硬着头皮全吃了。他宁愿自己胖,也不浪费。反正,两个人劲往一处使,准能在北京扎住脚。

这一阵,飞驰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晚上见客户,周末更排得满满的。这天,小周冷不防给来了个消息,让他过去找她。飞驰一看,没敢耽搁,不顾天黑风里雨里赶过去了。到地方,才发现是个KTV,小周跟几个闺蜜唱歌呢,见了他就给大家介绍,说这是李飞驰。飞驰挺紧张,好在包厢里光线暗,他脸上虽有痘坑,寒碜,但壮实的身板还算显眼。他看得出,小周那几个闺蜜都在琢磨他,像要审他一样。飞驰咽了口气,拢了拢西装,解了解扣子,吸着气,缩着肚子,走到点歌台点了自己拿手的歌,嚎了一嗓子。唱完了,闺蜜们鼓掌,小周坐那儿,笑也不多,话也不说。

饮料喝完了,女孩们又点了鸡尾酒,还加了几样小吃,闹腾到十点多才散。结账自然是李飞驰上前。飞驰到吧台一算,两千多,心疼归心疼,这种时候也只能咬牙顶着。钱一刷出去,他脑子里就开始算小账:自打认识小周,大大小小花了两万多。花钱倒不怕,关键是值不值——小周对他忽冷忽热,今天跟闺蜜们介绍他,连“男朋友”没提,只介绍了个名。这么一想,飞驰心头那股气就朝上走了。

周丹燕从洗手间出来,补了妆,挎着香奈儿的小包,和他并排走到门口。起夜风了,树叶在路边打转,路上清冷得很。两人下了台阶,进地下通道,准备过马路打车。李飞驰拉住周丹燕的手,她没躲,刚下通道,她笑着说:“今天多亏了你,你要不来救场,我们都脱不了身。”飞驰冷哼:“都没带钱?”周丹燕不高兴了:“是,怎么了?”她一硬,他只好软:“没怎么,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好有准备。”周丹燕吊着嗓子:“准备啥?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能用着你几回呀!”说罢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往前走。飞驰追上去,从前头抱住她,丹燕没躲,像大树被套了个毛线套。飞驰又把嘴巴凑过去,丹燕斜眼一瞪:“我不喜欢你的呼吸。”她挣了两下,飞驰不松,,两个人推着搡着来到墙边,丹燕被摁在京剧脸谱壁画上了。她终于忍无可忍,尖声喊:“你干嘛呀!有病吧!”飞驰乞求:“你不想吗?”康曼语的句子他借来用。周丹燕像只母狮:“不想!”飞驰松了手。周丹燕趁机挣脱,他又扑上去,她跑了两步,高跟鞋掉了一只,只好扶着墙站住。鞋被他捡起来了。她伸手:“给我。飞驰木然上前,把鞋递过去,小声说:“我就想给你点浪漫。”周丹燕冷笑:“这也叫浪漫吗?地下通道!浪漫?!你逗我呢!别以为买了个单就能为所欲为!我可没逼你!小气吧啦!”一刹间,飞驰的火气烧到顶,他冲过去,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周丹燕疼得叫了一声。飞驰眼冒精光,咬牙说:“我想亲你一下。”今天不亲一下是走不了了。周丹燕怯了,往后退了两步,还不忘硬气:“再这样我报警了!”飞驰深呼吸,一下,两下,那股火慢慢熄了。他低声说:“送你上去吧。”说完,打前头走。送到出租车上,他转身下地铁站。

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乘客,越往外环开人越少。到倒数几站,整节车厢只剩他和一个戴眼镜的大姐。目光一碰,大姐赶忙换了车厢,飞驰独自坐着。列车轰隆前行,耳膜有点鼓,他看着车厢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苍白、渺小、脆弱,像被这城市打败了。不,不不不。不能投降。他直起身,重新扣上西装纽扣,站起来走到车门口,抓住杠子做几个引体向上。做完掏出手机,给周丹燕发了句“对不起”。对方没回。飞驰愧疚,总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对她那么粗鲁。

为这事,飞驰难过了三天。小邓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又病了。飞驰站在这套空房子的飘窗边,想抽烟,拿出来又放回兜里。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空调遥控器,摁了开关,空调出风页子动了起来。小邓伸手试了试,看看出不出冷风。试完客厅的,又去两间卧室检查。这是房东刚委托出租的房子,他们刚带人看过,瞧着是来北京看病的,病还不轻。但两人谁也没提这事,讲了房东肯定不愿意租。现在行情不好,能赚一点是一点。

等检查完设备,飞驰猛地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小邓的话。“没睡好,头有点蒙。”

“老唐还没搬呢?吵着你了?”

“没有,”飞驰鼻孔一张一翕,他有点牛鼻子,小周说他鼻孔朝天,漏财,“就是焦虑。”他停了停,接着讲,“年龄焦虑,容貌焦虑,事业焦虑,婚姻焦虑。”邓有芳笑出声:“你不还没婚姻呢么?”飞驰不好意思,索性自嘲:“所以才焦虑啊!”邓有芳问:“你那么想结婚?”飞驰一点不遮掩:“我多大了,该结婚了。”

“什么叫‘该’……”小邓不认同。

飞驰认真地““我想有个家。其实我挺传统。我愿意出去累,拼命挣钱,只要有人认可我,认可我的价值,爱我,愿意跟我成个家,再有个孩子。”

小邓接话:“像店长那样?”

飞驰一愣:“我跟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男的。”

“他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不知道珍惜。我不是,我背后没靠,全靠自己拼,一点一滴都是自己挣来的。所以我要是有了家,会特别珍惜。”

“像珍惜粮食那样?”邓有芳憋住笑。他们在湘菜馆吃饭,飞驰从不剩一粒米。

飞驰更窘,嘿嘿笑:“我不喜欢剩饭,确切地说,我不喜欢浪费。花钱买的。我宁愿胖,也不浪费。”

“好习惯。”邓有芳夸赞。


周末,难得周丹燕主动约李飞驰,说去游乐场,AA。飞驰抹不开面子,主动承担了门票。芥蒂暂时放下,玩得就疯了,从白天到夜晚,周丹燕快活得像个孩子。晚上城堡前烟花升天时,李飞驰终于吻上了周丹燕。是小周主动给的讯号,她单脚翘着,双手环着飞驰脖子,闭上眼。飞驰卯足了劲吻下去,恨不得吃了她。结果整个过程太快,仿佛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尝出味儿,就结束了。他想再来一回,她不让了。

两个人牵着手,在路灯下的长椅坐下。背后是变形金刚的招贴画。飞驰忍不住问:“燕儿,咱俩这算是确定关系了吧?……”语气有点怯。实际在他心中,确定关系得上床,可实在等不住了,只好降一档。周丹燕白他一眼,笑:“想太多。”飞驰急了:“不是……这不都盖章了吗?”周丹燕嘴一撇:“你也太封建了,什么思想啊?”飞驰不放:“那咱俩到底算什么关系?”周丹燕淡淡地:“说不好,跟着感觉走。”飞驰脸一抹挲:“那算谈恋爱吗?我算你男朋友吗?”

周丹燕不看他:“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下一步。”

“没想。”

“谈恋爱的目的,不是为结婚吗?”

此言一出,周丹燕真不高兴了:“想那么多干嘛?就不能享受当下?烟花,城堡,夜色。”对李飞驰来说,这一切太不真实,可周丹燕理直气壮,“咱们还有几年青春?再过几年,想享受都没机会了。”她把问题抛出来,他倒不着急了,而是用循循善诱的口吻说:“这些事,你可以不想,可我得考虑。我都算过了,将来要不要在飞地买房子,怎么买车,是挂外地牌还是租牌子。我还得往你那边挪,东边不行,西边发展也一般……”周丹燕听得身子发僵,头上的大蝴蝶结都快顶不住了,脸色凝重得像白雪公主她后妈。没等他说完,她就冷冷打断:“你要这么说,我还真考虑了。本来是怕你尴尬,没好意思讲。”她故意留白,等他猜。昏暗中四目相对,飞驰瞬间没了底气。终于,她声音如针,刺破空气:“你这工作,能干一辈子吗?”飞驰身子一紧,缩了半截。房中介的活儿,干一辈子不是不行,可社会认知度不高。过去相亲时也有人提过这问题,他一直想转行,但暂时没门路。这活儿熟了,能挣钱,就一年一年拖着干下来了。李飞驰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呼吸。周丹燕趁胜追击:“你看,我一说正经的,你就不吭气了。我也在等着你变化,给你时间,给你机会。可你现在这个状态,能给我未来的承诺吗?”停顿一下,又加一句,“人吧,还特计较,有时候花两个钱,就觉得怎么着了。这才哪到哪?真往下走,你拿得出钱吗?”激将法奏效了。飞驰急了:“我有存款!”“多少?”周丹燕眼睛一亮。他又不说了。沉默了半分钟,周丹燕起身,走向黑暗。这次约会,以开心开头,以失落收尾。可飞驰弩上劲了,周丹燕把他一直以来的犹豫戳破了。他想换工作。现在看来,确实非换不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