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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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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红透的时候,胡奶奶出远门,托飞驰帮她顾猫。一天上门喂一回,顺便瞅瞅情况。飞驰尽心尽力。这天他一进屋,刚把阳台上的猫粮盆拾掇了,一抬头,瞅见对面楼康曼语家厨房有俩人影。一个女的,自然是康曼语。另一个男的,挺高,远看四十多岁,正做饭呢。李飞驰本该高兴,可不知怎么的,一瞬间,心里莫名就有点失落。康曼语以前惦记他,他膈应;现在不惦记了,他又觉得少了点啥。康曼语对他来说像道证明题,证明自己还有点魅力。呵,扯淡吧!人家康曼语这岁数,这道行,黑白两道玩得转。没吃着嫩肉,转头啃腊肉也正常。这姐姐是真饿了!

带着这点心思回住处,李飞驰开了瓶大哥送的鲜啤,一个人喝了个微醺。唐彬彬回来了,未婚妻马平蝶出去应酬,他一个人对付晚饭,也加入了酒局。杯子撞上杯子。客厅还扎着个帐篷,是唐彬彬的朋友几天前留下的,人走了,原地还是一副风餐露宿的样子。长毛白猫沙发角蹲着,死盯着两人。它是马平蝶的宠物。李飞驰先上头,舌头有些打卷儿,“彬哥,我他妈是真羡慕你!”唐彬彬嘎嘎一笑:“羡慕我啥呀?我啥都没有,混得屌是屌蛋是蛋。”李飞驰手一摆:“你有老婆养你!那马姐对你,可真是掏心掏肺了。”唐彬彬没接这茬,反倒盯着他笑,“你啊!男人就得有点爷们样儿!别过那么仔细!别跟着店长学,整天弄啥养生保健,枸杞菊花的,跟个老头似的!”李飞驰半低着头,不吭气。唐彬彬忽然指指点点,“你信不信,老宋把小蔡睡了。”李飞驰吃了一惊,“可别瞎说。”唐彬彬撇嘴:“瞎说?你见过小蔡出去拉单子吗?她连街都不站,就靠老宋喂着,那凭啥喂她呀?”李飞驰嘟囔:“不是刚来嘛……”唐彬彬直起腰,脖子拧着,肩膀耸着,眼睛瞪圆了,那叫一个不容置疑:“老宋八成还上过门呢,不信你问小邓!”李飞驰轻叹一声,“不至于吧。”唐彬彬哼哼:“老宋偏得太明显了!系统派给我的单子,他直接划给小蔡!咋着?我要走了就不用挣钱了?该谁的就谁的!”鼻孔一张一翕,喘着粗气,“小蔡不是省油的灯!她那岁数你信是真的?搁江湖混了多少年了!现在年纪大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呢!”李飞驰哎呀一声,挠挠头:“没那么复杂吧。”唐彬彬哼斥:“是你太简单了!瞅见她手上那鸡油黄串儿了没?老宋给的!就是个标记!意思是小蔡跟他绑一块儿了!”

李飞驰一激动,脱口而出:“可老宋也不能跟她怎么着!”老唐哈哈一笑:“还想怎么着,还要怎么着?这不已经都怎么着了嘛!”飞驰胸口堵着一股气,酒局散了还没舒坦,回了小房间,抄起哑铃一通猛举,举着还喊着,像要把心里那股恼全喊出来。谁知力气一顶,血往脑门冲,眼前一黑,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再睁眼,一片白光,定定神,邓有芳的脸出现在面前。李飞驰挣扎说没事,有芳一把把他摁住:“别乱动,好好休息。”他倒下后,是唐彬彬送他到医院,又叫来小邓看护。小邓二话不说就赶来了。可飞驰嗔怪老唐多事。这种事怎么能麻烦人家女孩子。老唐没理他,招呼了一声,说还有个带看,忙去了。邓有芳还站在床边。他们是搭档,是师徒,她不能撂下不管。飞驰这才想起来问自己是啥毛病。邓有芳轻声说:“喝酒喝的,以后少喝点。”飞驰不吭声,仿佛她有资格说他。“谢谢你。”他讪笑着,又让她坐下。小邓搬了个凳子坐下,俩人无言。飞驰不敢看她,这丫头目光像有穿透力,比X光还厉害,还有点家长似的威严,压得他像个小孩。“真麻烦你了。”憋了半天,他硬是没话找话。小邓没接话,僵了一会儿,忽然掉下两行泪。飞驰慌了:“小邓……我没事……这事怪我不好……”他先把错揽下来,最怕女人哭。邓有芳抽抽搭搭开了口:“我爸也这样,三顿不离酒,劝也不听,不愿体检,不肯治病,现在都有点糊涂了……酒真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邓有芳说得最多的一次,断断续续,却像百川汇聚,终成湖泊,听得人心沉。飞驰这才知道,小邓家在矿区,父亲是矿工,跟她母亲关系不好,经常喝酒。母亲呢,是后的,偏娘家,经常贴钱给亲侄子。小邓跟飞驰一样,同也是个没什么依靠的人。

小邓哭得梨花带雨,飞驰望着,竟觉有些楚楚可怜,想安慰她,可翻来覆去也就几句“没事的”“会好的”“别担心”。小邓抬眼望向窗外,马路对过一栋商场,刚架好玻璃挖墙,工人们忙着安装,阳光照在玻璃上,谎得刺眼。她茫茫然呆望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床脚,长叹一声:“这辈子,要能有个自己的家,我就满足了。”飞驰僵在那,觉得心跳得快,一阵热血涌上胸口,嘴却张不开。护士过来换药,小邓赶紧起身让位置,这才结束了这场伤怀。

两瓶吊针下去,李飞驰精神了,下午忙了半天。晚上回到小屋,唐彬彬两口子来看他。老唐笑着说这酒劲儿真大,“我本来想多待会儿,可一看小邓照顾你挺好,赶紧撤了”。老唐话里带点促狭,飞驰听出来了,却又不好反驳,挑明了更尴尬。谁知老唐不放过他,“小邓人不错。”是不错,飞驰也知道,但不是他的菜。“对你多上心啊,一个电话立马到,忙里忙外的。”老唐越说越深入。飞驰皱眉:“你可别瞎说。”老唐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人之将走,其言也善。人啊,得找对自己好的,当舔狗没好下场。”血一下又往脑门冲了,脸憋得发紫。他绝不承认自己是舔狗,但心里却难受得很。他把周丹燕看得那么重,小周却不在乎他,伤自尊。老唐看他脸色不好,赶紧说“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匆匆撤了。李飞驰躺床上,举着手机,想给小邓发条感谢的消息,编辑了又删,最后还是没发。他心想,等见面再好好说吧。最好是帮她接个单子,这样人情就还清了。

入冬,小区里树叶几乎掉光,到处一览无余。李飞驰站在大风里抽烟,烟气刚吐出来就被吹散了。邓有芳站在旁边,戴着毛绒帽子,头顶还有个小线球。不知为啥,李飞驰在小邓面前从不装,抽烟就抽烟,骂人就骂人,激动了还往花池里吐唾沫。今儿,他当着小邓的面,狠狠骂了一通店长。一上午没带看,中午去小区外的湘菜馆吃盖浇饭。饭还没端上来,宋店进来打包。飞驰笑脸迎上去:“呦,店长!怎么不点外卖,还自己跑一趟?”宋店摆摆手:“顺路,懒得点了。女儿爱吃这的青椒肉丝。”这话像解释,飞驰听出点味儿,没往下问,有芳也没吭声。吃完饭,各回各家,路口分手时,李飞驰促狭一句:“小邓,你回去闻闻,看房间里有没有青椒肉丝味。”有芳讪笑:“有时候,我都得躲出去。”飞驰好奇:“店长真是给小蔡打包的?”有芳抿嘴笑了笑,没正面回答。飞驰心里有数了,冷不丁又来一句:“我听说小蔡比我还大。”邓有芳面目严肃:“你好像对小蔡特别关心。”飞驰头皮一麻,不敢再接话。两人默默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走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