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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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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丢了两单,李飞驰火气有点大。一单是被同行抢了,一旦是客户私下交易了。这年头,限购政策没松口,买卖真是不好做。早上开会,经理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过管理上松了不少,宋良策说,吴经理马上调市里去,不想再当坏人了。

逢着毕业季,店里招了几个新人,还有从社会上直接招来的。新人待遇跟跟老人一样,只有基本工资。要是几个月不开单,店里不撵你,你也待不下住。

新人里头,有个特别扎眼的。李飞驰瞅着,这姑娘跟周丹燕有点像,甚至比小周还多了几分妩媚。细细的眉毛,柔顺的头发,鸭蛋脸,小嘴巴,笑起来跟洗发水广告里的人似的。她叫小蔡,大名蔡梨落,老家比李飞驰家还靠北。她一进门,店里男同事们眼睛都直了。宋店长忍不住冒了一句,“这丫头,一看就是营养好。”李飞驰听得明白,小蔡那腰,跟细葫芦似的,衬得跟她同行的新人邓有芳,有点类似矮冬瓜了。新人第一天上班,介绍完,开始分师傅。小蔡归宋店长带,李飞驰分了个小邓。他心里别提多恨吴经理了,——故意的,一筐桃子,怎么就把最瘪的那个分他了。可在其位谋其政,人分过来了,李飞驰也不想偷懒,准备好好带。分配完,邓有芳就收拾了笔记本,跟到他旁边了。李飞驰这才认真瞅这位高徒。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再仔细瞧,眼睛不大不小,单眼皮,总跟没睡醒似的。鼻子小,嘴巴大,一笑牙花全露外面。头发齐耳短,穿着朴素,倒是像个中介,低调,不显眼。

李飞驰让小邓先在电脑上熟悉系统,从租赁干起。邓有芳果然老老实实,端正坐着,跟小学生似的。那边,宋店长可就来劲了,恨不得手把手教,飞驰看着来气,干脆去隔壁烟酒店买了包烟,站在屋山头抽。

远远地,一个红点向这边移动,飞驰眼尖,认出是康曼语,赶紧往店里溜,谁知十几秒后,康曼语径直进了进来。

一进门就喊着要复印身份证,唐彬彬促狭,一仰脖子:“飞驰!曼姐来了!”飞驰躲不过,只好从里屋出来,陪着笑脸叫了一声姐。自那次“尴尬”后,飞驰刻意绕着福慧园小区走,生怕碰上康曼语,这大姐属猫,他属耗子,天克。

飞驰接过身份证,在复印机前快速操作。邓有芳有眼色,倒了杯温水给康曼语。康曼语站在复印旁,盯着飞驰干活。飞驰埋头不看她。康曼语忽然低声:“小李,对是不是我有意见是啊?”飞驰只好抬头,腆着脸:“哪能呢。”康曼语敛了笑:“我有那么吓人吗?”李飞驰赶紧低声辩解:“没有,您误会了!”康曼语撅了一下嘴,随即恢复原状:“见了我就躲,也不来找我了,本来想给你介绍单子,都没机会了。”飞驰嘿嘿笑:“哪敢,还得靠姐多关照。”康曼语语气一变:“有些事,是你不对。为了成事,老想着擦边。人家认真了,你又缩回去了。”飞驰头皮一麻,赶忙侧过身,低声求饶:“姐,真误会了。这样,我请您吃饭赔罪,行不行?”康曼语不依:“什么时候啊,别净放空话。”飞驰被说得脸红到耳根,康曼语见状,没再追问,收了身份证和复印件,走了。飞驰长出一口气,转脸,邓有芳站旁边盯着他。他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只好硬着头皮找补:“都不讲理,这些人。”邓有芳面无表情,问什么时候出去扫楼,李飞驰表示等他上个洗手间就走。

实际上,邓有芳还真是个好徒弟。勤学好问,放得下身段,小区大爷大妈都挺喜欢她,她很快就把租赁市场打开了。不过,一碰到女客户,邓有芳就没飞驰占优势。可能异性相吸,但李飞驰绝不承认自己靠脸吃饭。比如跟周丹燕,他就觉得脸和身材就都没啥用。周丹燕总爱提俩字:稳定。在她眼里,飞驰这工作不稳,养家糊口估计困难。李飞驰心里不服,——既然这么看重钱,咋就不节省点?

头回见面后,两人又一起逛过北海公园,牵了手,但进展也就那样。周丹燕说不多,都让飞驰说。平时工作,飞驰伶牙俐齿,可一到她这儿,又怕多说多错,属实不晓得如何发挥。那就多帮她拍照,各种角度,但她总说他把她拍胖了。

小街丁字路口,宋良策开车过来了,蔡梨落坐副驾驶,两人现在是搭档,去哪儿都一块儿。宋店对这位徒弟一千一万个满意,好像不是他帮了她,而是她救了他,她把他从庸常的生活中捞出来,给了新希望。飞驰看不惯店长这样子,招呼完人,低哼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浅笑,飞驰才意识到有芳就在旁边,忙解释:“店长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邓有芳没接话,只是笑。

飞驰忽然想起,便问:“嗳,小邓,你跟小蔡合租吧?”邓有芳点头称是。她们租在八号楼四单元四层,小两居。

“小蔡有男朋友吗?”实在好奇,就直接问了。

“有。”邓有芳的话一个字一个钉。飞驰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有男朋友,那店长算啥?姘头?小邓淡淡补充:“好像在老家。”哦,明白了,两条船,两个战场,骑着驴,找着马,都是高手。飞驰接着问:“你们平时生活挺枯燥的?”这句问的没水平,他后悔,但已然来不及了。邓有芳果然一笑:“工作都忙不过来,睡觉时间都不够用。你呢?”飞驰有准备,直接说:“我还得照顾我对象呢。”

“你有对象?”邓有芳来了兴致,“啥样的?”飞驰不含糊,直接掏出手机,展示他和周丹燕唯一一张合照,在公园的粉色草丛里拍的。邓有芳瞥了一眼,别过头:“挺漂亮的。”飞驰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笑了。

中秋前,宋良策的自建别墅终于完工了,光车库就好几个。他张罗着请几个“玩的好的”上天台烧烤。李飞驰、蔡梨落,宋店徒弟小姜都来了,邓有芳也被叫上。小姜中秋后就要走人,这场算是小型送别宴。到了别墅,宋良策先带大家参观。他老婆回郊县娘家了,女儿出国旅游,家里只剩一黑一白两条大狗。人一进门,狗狂叫,蔡梨落吓得捂耳朵。宋良策呵斥:“煤球!坐下!不认人啦?”李飞驰跟邓有芳对视了一眼,都没吱声。

从楼下转到楼上,这房子真气派。宋店是赶上了好时候。用他的话讲,这地儿二十年全是苞米地,他小时候还得下地干活。初中毕业就不上了,练了两年散打,伤了,就在社会上混。结婚那会儿真是穷,一穷二白。谁能想到后来地价飙了,占地分房,一下翻了身,家里外头七弄八搞,这辈子算是不愁了。可宋良策心闷,家里待久了容易犯毛病,他也懒得钓鱼、玩牌,干脆出来上班。他为女儿操心,这一辈人吃穿不愁,可女儿这代难啊,得从教育上找路子。偏偏他闺女不争气,估摸着也是个出国混混。那就多留钱吧!只能这么着了。这些年,宋良策跟老婆关系越来越僵。老婆有钱啦,底气足啦,本来就咋呼,现在嗓门更大,永远占理。俩人说不上几句好话,沟通少得可怜。

宋良策有个爱好,盘串儿。先开始玩核桃,官帽、狮子头、鸡心、麒麟纹,后来玩菩提子,金刚、星月、千眼,再到木串儿,紫檀、黄花梨、檀香。最近迷上琥珀蜜蜡,鸡油黄、白蜜蜡、血红色的都有。今儿人来,他摆一桌子宝贝,大家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珠子直转。李飞驰挑了个菩提串往手腕上戴,可珠子小,他手腕粗,不合适。小姜拿了个核桃串儿把玩。邓有芳只看看,没动手。蔡梨落喜欢鸡油黄。宋店大气:“都挑一个,喜欢哪个拿哪个。”李飞驰和小姜直摆手,说太贵重,担不起。宋店不依,坚持让拿,最后每人一个核桃串。俩女孩不动,宋店干脆替她们做主。邓有芳拿了菩提串,蔡梨落挑了鸡油黄。小蔡不肯戴,宋店自己上手,把串儿套她腕子上,直夸:“好看,这色儿,这型儿,跟你绝配!”蔡梨落微微一笑,婉约得像宋词。邓有芳呢,朴实得很,那菩提串勒手腕上,远看跟绑头发的塑料圈似的。

上了天台,烧烤开整了。天黑下来,月亮就差一小块就满了。五个人围着烤炉,说起最近业务。蔡梨落到店之后,一单还没开过。小姜今年开了一单,准备回老家了。倒是李飞驰和邓有芳这对师徒大杀四方,业务做得轰烈。宋店举着铁钎子指了指月亮,乐呵呵道:“今儿期好,许个愿吧。”飞驰和小姜拿着啤酒罐敬了月亮。小姜晃了晃脑袋,像有点醉:“我不许,许了也白搭。”飞驰闭上眼,心里又念了个老愿。睁开眼,旁边邓有芳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宋良策把烤好的蘑菇分给大家,又问飞驰许了什么愿。飞驰倒没拘着:“多开几个单,到年底多存点钱。”忽然扭头问,“小邓你呢?”邓有芳赶忙说:“一样的。”蔡梨落咯咯笑着打趣:“不能吧,芳芳估计想找个大帅哥男朋友。邓有芳急了,扑过去追着小蔡撕,小蔡赶紧躲到宋店身后。宋良策一边护着小蔡,一边教育小邓:“找男朋友,不能光看脸。长得帅,不能挣钱,撑不起一个家,有啥用?”飞驰忍不住护徒弟:“那也得分阶段,先找个帅的谈谈,行就行,不行再换。就跟买房一样,哪有一步到位的?”宋店长一听,乐了,揶揄道:“呦,飞驰老有经验了!”李飞驰较真:“这不叫经验,这叫认清现实。在北京混,得做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