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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3

3

十点打卡,李飞驰习惯提前五分钟到店。他看觉着,像他这样干了几年的老员工,愿意天天来点打开,已经是给新来的经理天大的面子了。公司里,店长和经理管的事不一样。店长宋良策干了十年,抓行政,是地头蛇;经理抓业绩,空降下来当上方的眼线,都是过路的菩萨,换了一拨又一拨。吴经理刚上任,头把火就烧到考勤上。店门口,员工们排成一溜,刚做完体操。李飞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故意打了大哈欠,动作挺夸张,正好撞上经理的训话。吴经理立马点名:“飞驰,这个月带看量有点少啊。”飞驰不惯着,懒洋洋回一句:“成交多不就行了嘛。”同事们哄笑。经理较真:“多带看,是不是能挖出更多的潜力?是不是还得加把劲?”李飞驰笑嘻嘻:“经理,有些人想着白嫖,恨不得天上掉馅饼,很难打交道。”捏着嗓子,“这种人,臣妾做不到啊……”同事们又笑翻。经理脸一沉,正色道:“咱这活,不能嫌贫爱富!要跟群众打成一片,才能有机会!”飞驰稍息,侧头跟宋良策对了个眼色。宋店轻轻摇头,示意他少说两句。

早会散了,大家各显神通去了。飞驰和宋店站在小区那棵大白蜡树下抽烟,秋风一吹,叶子飘落。店长八字脚站着,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夹着烟头手晃来晃去:“你啊,别当面怼,有啥话私下说。”飞驰不服:“我就看不得他那样,拿着尚方宝剑似的,真有本事让他自己卖房去,他能开几单?”宋店说你可别小瞧老吴,人家在城里是销冠,不然也不能派下来,“你就是心气高。”飞驰啐了一口:“他就是故意挑刺。其他我不管,合理合法的。我只盯一个事,卖房。他凭什么安排我干那些杂活?”宋店又说忍一忍海阔天空。飞驰挑明了:“您能忍,我不行。您上班图个精神需求,我还靠这个活呢!”顿了顿,又说,“我就不信了,只要我能开单,他真能把我开了?”宋店见劝不动,没再说话。胡奶奶打旁边路过,宋店上前搭话唠嗑。飞驰见状,觉得有点别扭,赶忙踱开了。

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公司团建,去海边。李飞驰刚来北京那会儿,跟表哥去过一次海边,匆匆忙忙,没留下啥印象。这回虽不能下海,但人多热闹,吃火锅、烤肉,吹海风,倒也过瘾。可有件事让飞驰犯了难,——允许带家属。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不少人叫了另一半。单身的人就有点尴尬了。宋良策没带老婆,倒也不觉得别扭。但飞驰不一样,店里那些年轻,大多都有对象,只有他还单着,这就难受。他最烦吴经理,不但带了老婆,还拖着个孩子。飞驰觉得老天不公,这么个脑袋大、脖子粗讨人厌的家伙,偏就有个周正的老婆,还生了个大头儿子。可能是老吴赶上了好时候,早早买了房,有了立足点,老婆做养生行业,两口子赚钱不少,日子过得红火。至于那些比飞驰小的同事,很多也找对象啦,虽没结婚,但一个个甜甜蜜蜜,暂时不用考虑天长地久。

宋店蹲在沙滩上挖贝壳,飞驰凑过去。眼下,他俩都落单。听说宋店老婆长得一般,脾气大,谁也没见过。他家几套房,自己盖的别墅也有,可房本、存款全在老婆手里攥着,宋店除了工资,啥也没有。天天上班,中午还得回家做饭,孩子上高中了,叛逆得很。他对婚姻挺不满意,可也没辙。

宋店挖了几铲子,沙滩上多了个小堆,没挖出什么好东西,索性直起腰,铲子一撂,放弃了。飞驰捡起来继续挖,下了狠劲,才弄出几颗死贝,他叹了口气,把铲子往沙子一插,涨潮了,海浪一层层拍上来,飞驰没躲开,鞋湿了。他冲着大海吐了口唾沫,又愤怒大喊。没用。这地儿,天高海阔,多大声响都能淹没了。

宋店长促狭地笑了:“咋的,憋屈了?”他拍拍手,掏出烟,递过去一根。飞驰掏出打火机,风大,点了几下没点着,只好把烟别耳朵上。店长接着打趣:“别急,回头给你介绍个庄里的。”门店就在庄里。原先是农村,现在高楼林立,农民上了楼,吃分红。要是能找个村里的姑娘,等于多了一份保障。可问题是,人家姑娘看不上外来户!飞驰也觉得心里发虚。别说村里的姑娘巧不瞧不上中介,就算外地的,也嫌这工作不稳定。

店长看飞驰愣神,又劝:“你啊,太老实,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得有点坏劲儿!”怎么坏,飞驰学不会,他理解的“坏”差不多就是“渣”,这词是个“大锅”,他可不背。

团建过后,李飞驰的桃花运开了。家里人托人介绍了个老乡,照片互换了,眼缘还算行。碰着周末,他把客户全安排妥当,又把自己拾掇了一遍,穿上机车夹克,里头配红卫衣,牛仔裤,厚底运动鞋,显得高一点,坐地铁往西赶。单程就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路上,飞驰端着手机,盯着照片细看。女孩脸窄,眼睛大,睫毛长,头发烫得微卷,披散在肩膀上,格外柔情,飞驰越看越合心意,忽然又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形象,他对着地铁玻璃反复打量自己,挤眉弄眼,又站直了,确认还算拿得出手,才松了口气。女孩叫周丹燕,跟他一个县城的,在北京做幼师,算知根知底。到了书店,他先点了杯咖啡,正经坐着等。女孩迟到了四十分钟,但总算来了。一见面,脸比照片圆润点,但还合适,个头一米六出头,笑容甜甜的,眼睛和睫毛倒是货真价实,尤其那睫毛,忽闪忽闪,能扇风。李飞驰忙站起来说“你好”,又赶紧去点了咖啡和甜品。

周丹燕坐那儿不动,脸上挂着蒙拉丽莎似的微笑,等着他开口。书店特色鲜明,四周摆满了艺术类的书,客人一个个也挺“艺术”,打扮得千奇百怪的。李飞驰有点发怵,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表现自己。他家乡话冒了句,“这拐子生意不错”,周丹燕没用家乡话接,她用普通话问,“怎么来的?”这是个考题,瞧他有没有车。李飞驰只能实话实说,“坐地铁来的。”她轻轻点头,没说啥,眼神却没往他这看。咖啡和甜点上来后,小周捏着小勺搅了搅,抿了一口,问:“你住东边?”

“嗯,离公司近。”

“租的?”

“是。”声音小了点,明显底气不足。“你呢?”

“也是租的,”她语气稳多了,“工作忙吗?”

“忙得时候特别忙,不忙的时候特别闲。”等于没说。

“够花吗?”她问得直接。

“还行,凑合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基本每个月都干干的。”

真行。月光。李飞驰接不上话,只好硬着头皮顺着说:“该花的还是得花。”周丹燕随即不客气地掰开揉碎讲她每个月的花销,房租、吃喝、美容,还报了两个班,学英语和管理,偶尔出去旅游,看演唱会。她说得有板有眼,李飞驰越听越觉得,这也没毛病。女孩嘛,对自己好点正常,吃苦受累,是男人的事。讨老婆哪有不花钱的。

坐了一会,吃喝差不多了,李飞驰心想得安排点后续节目,就选了去电影院。他原本想看爱情片,可没找到,最后挑了部喜剧动作片,座位还不合适,中间夹着个大哥,块头跟座山似的。李飞驰只能时不时探头看周丹燕。看到中间,周丹燕忽然抹起了眼泪。趁大哥去上厕所,李飞驰把屁股挪了过去,可真到了跟前,他又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掏张纸巾递过去。周丹燕接了,李飞驰刚想说话,大哥回来了。他尴尬点头,大哥倒明白,说你坐这儿吧,李飞驰赶紧道谢。只可惜电影后面打打杀杀,感动的情节没了。周丹燕正襟危坐,李飞驰也不敢乱动。

散场已经十点多了,出了电影院,街道上人还不少,天桥下车灯一溜红光,天桥上摆摊的还没收。到地铁口,周丹燕让他先走,她要等公交。李飞驰不好意思,坚持要送她到家,叫了车。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一处老小区,楼不高,地儿看着挺破旧。周丹燕走到小区门口停住脚,转身笑着说:“行啦,谢谢你,就送到这吧。”李飞驰还想往里送。周丹燕摆手打发他,飞驰只好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刚走几步,周丹燕忽然喊了声“回来”,飞驰一愣,扭头看她,只见她招了招手。他就跟被牵了魂似的,怔怔地往回走。路灯下,丹燕的脸上的妆有些花了,可在夜色掩护下,倒显得有种影影绰绰的美。离着三四步,飞驰站住了,等着她发号施令。周丹燕一笑:“干嘛站那么远,我又不吃你。”李飞驰腿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挪了一步。周丹燕主动上前,两臂一张,抱了他一下,李飞驰心差点没跳出嗓子眼来。

说实在的,李飞驰总吹自己谈过三次恋爱,其实算起来,顶多半次。本科那回,也就牵了牵小手,三个月就散了。理工院校僧多粥少,轮不着他。后来网聊认识一个,感觉挺好,可没奔现,对方张口借钱,他就放弃了。他恨自己太容易走心。工作以后,派到戈壁滩,别说女孩了,活物都少见,更难恋爱了。

周丹燕撒开胳膊,静静站着,跟飞驰面对面。飞驰喉管里发出“咕”的一声,想动手臂又不知怎么动。周丹燕失笑,伸手拍拍他肩膀:“路上小心点。”李飞驰点头说嗯。周丹燕再吩咐:“回去吧,还愣着,转身,齐步,走!”李飞驰这才像个机械人似的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外走。周丹燕在后头喊:“别回头啊!”等走到拐弯处,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周丹燕已经没影儿了。

地铁转公交,折腾了一个半小时,回到住处,已经快夜里十二点。隔壁唐彬彬和未婚妻马平蝶还在喝酒吃烧烤。一地酒瓶,满屋酒气,两人大声说笑。飞驰真佩服他们,活得敞亮,什么过去未来,全不在意,就享受当下。他知道,老唐两口子清楚,这份日子不长久,早晚得离开北京,那就索性图个痛快,给青春留个记号。可他不行,他李某人还是要考虑未来的,他想留下来,哪怕是在城外的飞地,那算落了脚。老唐听见动静,探头招呼他一起喝。飞驰婉拒,迅速洗漱,又摸了两把哑铃,然后爬上床,戴上隔音耳塞,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梦乡。他心里想着,这次相亲,似乎还真有点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