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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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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一点点往后退,李飞驰捏着烟屁股,瞄了眼手机,又往前站了站,让脚踩回阳光里。他迅速给康曼语发了条消息,说他到地方了。她没回。胡奶奶拉了小车打旁边过,李飞驰忙打了个招呼。胡奶奶事儿多,还警觉,街道瞭望岗的,她见了飞驰就问:“又有单啦?”李飞驰撒谎:“有个带看。”胡奶奶笑了笑,推着车走了。一辆SUV开过来,大哥探头出来打了招呼。这人前年买了套房,七百万签的,后来政策变了,房子跌了一百多万,大哥虽心里不痛快,但认了。他跟李飞驰处得不错,时不时叫他喝茶吃饭。寒暄了几句,大哥把车停路边了。

太阳往西落,远远过来辆红车,李飞驰赶紧迎上去,正是康曼语。她刚买了房,四号楼一单元二楼,东西都搬进去了。远远看,曼姐戴着眼镜,结果到跟前又摘了。她跟李飞驰说“上车”!飞驰说他走两步跟着。曼姐一抬下巴:“别磨叽,上来!”李飞驰只好拉车门,正要开后面,曼姐又指前头:“坐副驾!”他刚上车,一股甜香扑面,曼姐有用香水的习惯,走动带着香风,不适应的能被熏一跟头。车子开得不快,到路头一个转弯有点窄,但曼语车技稳,轻松过去了。白天刚刮过风,小区地上满是树叶。这片楼不新也不老,六层板楼,外墙青灰,房型落伍,但胜在价格合适,离地铁不远。曼姐拿的三房一厅,花了三百个多个,捡了个划算。房主是个单身女博士,刚住两年要出国了,急着出手。曼姐呢,离了婚,孩子周末才接过来。她在律所干活,不是律师,但说话满嘴法律词,底气特别足。她看中这房安静,住户多是老人,晚上消停。

车停楼下,上二楼,曼语开门。李飞驰问要不要戴鞋套,曼姐说不用。打开灯,客厅还挺满当,她的双人沙发和柜子都进来了,房东留下的单人沙发窝在角落里,她叫李飞驰来,就是让他帮忙把那沙发扔楼下。她领着他转了一圈,主卧有张床,梳妆台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床头摆着花瓶,里头插着狐尾百合。次卧摆了单人床和旧电视,另一个屋子堆满杂物。厨房基本原样。李飞驰跟着转了一圈,就开干了。他蹲下来,曼姐把沙发往前推,李飞驰忙说“你别动,我自己来”,随即两臂一锁,哼哧一声,沙发拔地而起,愚公移山似的扛到楼下。回来时,李飞驰满头汗,曼姐抽了张纸帮他擦,他讪讪接过自己擦了。擦完就道别。曼姐不答应,要给冲杯咖啡。李飞驰说自己喝咖啡少,怕影响睡眠。康曼语道:“那留这儿吃饭吧,我刚好开火。”李飞驰有些迟疑,又不好拒绝盛情。康曼语从冰箱里掏出包猪头肉,又说要做个西红柿炒蛋和青菜蛋汤,自嘲家里尽是鸡蛋。李飞驰说他来帮忙,曼语斜眼瞟他:“干吗,全能啊!那行,尝尝小李的手艺!”

两人进厨房并排站着,曼姐一会跑水池,一会跑案板,又从冰箱里翻出条剥皮鱼,指着鱼头让李飞驰剁。李飞驰抡起刀,手起刀落,鱼头掉地。曼语小巧一人,站在长条形厨房竟显得占地不少。李飞驰的胳膊肘一不小心撞到她后背的肉,他猛一缩,讪笑:“姐,我来吧,放心。”曼姐一愣,回笑,“那你来!”轻轻一笑,“我刀工还不错。”果然,快刀乱麻,曼姐利索把菜切了。她站在旁一看着,李飞驰如芒在背,只能硬撑。好在多年练的厨艺没掉链子,曼姐接过菜,乐呵呵:“啧,一看就干过。”

主食是窝头,曼姐家的存货,时间紧,上锅馏来不及,就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她又从包里提溜出一袋卤豆干,连汤带水的,是从超市牛肉板面档口买的。等坐到小方桌旁,曼姐脸上挂着笑,李飞驰一看这架势,心里明白,这局多半是曼姐早就安排好的。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剥皮鱼的肉夹到他碗里,曼姐刚要开口,客厅的灯泡突然直闪,还啪啪两声,挺吓人。康曼语赶紧起身,把灯关了,又把厨房、北卧室的灯全打开,屋里顿时亮堂不少。可她还嫌不够亮,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根旧蜡烛,点上了。这下成烛光晚餐了。光飘飘忽忽的,气氛柔和了。康曼语这才把话扯长了,她说本来想点外卖的,但主要也是得开火。她还问李飞驰家有没有兄弟姐妹。

“一个姐姐。”李飞驰淡淡地。

“老幺?那你可是宝贝疙瘩了。”

飞驰尴尬一笑,“穷家人的孩子,没啥可宝贝的,不也得出来闯。”

“大家都一样。”曼姐擓了勺西红柿给他,“平时骑车锻炼吗?”

“偶尔。没时间,只能晚上遛遛。”

曼姐忽然伸手越过桌面快速点他的肱二头肌,“也练的吧。”

飞驰不好意思,“练,必须练,这活儿不炼好身子骨真干不下来。”曼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语调拔高,“有女朋友啦?”

“没有。忙,接触不到人。”

“你还能接触不到人?”

“都是客户。”

“这庄里的,屯里的,村里的,找个姑娘不是难事吧?”

 飞驰失笑,“人家可看不上咱。”庄里的姑娘家里有地,拆迁都成了富户。

“喜欢啥样的?”曼姐不能免俗,媒婆上身。飞驰也不拘着,据实相告,“没太高要求,踏实点,愿意过日子,瞧得上我,知道心疼人。”曼姐一听乐了,拖了个长声,“一个人萝卜一个坑,迟早有你的地儿!”飞驰埋头吃饭,曼姐又问他谈过几个,飞驰说三个,曼姐笑得跟花开了似的,说你说我就信,又说“你们店长可不是什么好人”。飞驰抬头看她。没想到她突然扯上这。康曼语继续说:“别看他干瘪干瘪的,好色!只要女的进你们店,他眼珠子就拔不出来了。”飞驰干笑两声,曼姐又给他拿了个窝头,夹了点猪头肉、剥皮鱼,劝他多吃。飞驰也就不客气,大口吃喝,曼姐自己倒是小口咬,矜持得很。飞驰说她吃的少,曼姐笑道:“别看我肉多,可不是吃出来的,易胖体质,喝凉水都长肉。”说完,曼姐忽然起身进屋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包。飞驰连忙躲,“姐,这不合规矩。”曼姐坚持要给,“跟你那班儿没关系。你帮姐干活,不能亏了你。你比那些搬家公司的强多了,他们还偷我手机呢。”飞驰让她报警,曼姐摆摆手,一笑,说算了,较什么真。蜡烛快烧到底了,曼姐一口气吹灭。饭局算是散了。飞驰要洗碗。曼姐坐那不动,灯光昏黄,忽然口气悠长,“其实这房子,我一个人住都大。”飞驰提醒她还有孩子。其实曼姐的儿子,多半跟前夫那,半个月能来一回都算是难得。离婚时,曼姐要了钱,男方要了孩子,闹得挺僵。康曼语叹口气:“三个卧室,这么大个客厅,我还寻思过,干脆租一间出去,一来能多点收入,再来家里也热闹些。”飞驰听着不对劲,没吱声。康曼语陡然拔高声调:“你别不信,追姐的人可不少!”开玩笑口吻,她自己都不太信的样子。“可惜我这人,太容易走心,老吃亏。”这没头没尾没上下文的句子,飞驰听着得心里发毛,嘴上更不敢接。可那股暧昧劲儿藏不住,像猫叫似的,钻进人耳朵里,直痒痒。飞驰坐不住,端着盘子往厨房去。康曼语没拦着,还是坐着没动。飞驰站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哗啦啦水声响起。突然,他两腋下伸过来一对手,像钳子一样把他夹住。他回头一看,康曼语从后面抱着他。他刚想挣扎,整个人就被压在了厨台边上。那钳子往上移,带着力道。飞驰浑身发紧,僵着不敢动。最终,他咬牙抓住她的手,硬是掰开了,扼制了这场蔓延。

康曼语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飘进来,软得像蛇,“你不想?”飞驰不知怎么回答,说“想”说不对,说“不想”也不好。对面楼灯亮了。这边的厨房对着那边的书房,飞驰眼尖,一眼瞅见胡奶奶正站在窗前居高临下朝这边看。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转身,拔腿就跑,“姐,我先走了,回头再见!”他说话还算客气,但动作干脆利索。一路跑下楼,出了小区门口,红包从屁股兜掉了出来。他捡起红包,犹豫了一下,直接丢进垃圾桶。刚迈开步,又回头捡了回来。钱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红包皮撕碎了,搓成一团,往垃圾桶一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