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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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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弯月亮卡在楼梯间窗格里,像个小鬼,偷摸挪位置。李飞驰上楼时,它在第一格,现在溜到第三格了,摆出个铁面模样,盯了李飞驰仨钟头。风刮野了,卷着银杏果的臭气,一股股灌进来,把他吐出的蓝雾撕碎。李飞驰纹丝不动,举着手机,录音软件跑着,攥紧夜里所有声响。

电梯上行,嗡嗡作响,李飞驰站直了,严阵以待,电梯门开了,刚好停在三层,人走出来,是胡奶奶,李飞驰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好,于是就在昏暗中站着,胡奶奶果然发现了他,轻叫,“谁!”飞驰腆着脸,“奶奶,我,小李,我带人看房呢?”这话不准确,实际上,他在帮客户曼姐勘测这里的分贝,——曼姐神经衰弱,怕吵,是否安静是决定她签单的重要指标。“怎么在半截看呀?哪一户?”胡奶奶追问。飞驰道:“502,听听吵不吵。”胡奶奶说:“平时不吵,但家里有座钢琴。偶尔弹,吵脑子。”李飞驰幻灭,曼姐三令五申,最讨厌钢琴。那么着,估计没戏了。李飞驰掐了秒表,把窗格上的几个烟屁股打扫了,这才下楼。

李飞驰做这份工三年多了。本科学的土木,大学毕业后到戈壁上搞建设,收入还可以,但苦是真苦,那种苦,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茫茫戈壁,除了同事就见不到几个人。李飞驰觉得那么下去不是回事,于是投奔表哥来北京,谁知,他来了,表哥却往南边去了。为了生存,李飞驰就手进了房中介行业,刚开始做租赁,后来卖新房、二手房,从小白员工到金牌销售,也只用了三年。他觉得自己卖房的杀手锏,就一个字:诚。比如曼姐这回,人家要求分贝必须低于多少,那李飞驰真就白天黑夜跟这儿测,白天他放录音笔,晚上干脆亲自蹲守,已经连续干一礼拜了。录好音,电脑上导出文件,再出个报告,给曼姐的指定邮箱发过去。当然,胡奶奶说的对门有钢琴他也如实相告。至于能不能签下这单,那就听天由命了。不过,活该飞驰运气好,曼姐接到这文件,没几天就打算拿下了,东方不亮西方亮,她没要这套,却要了旁边小区的二楼。康曼语到店里签约,李飞驰跟伺候老佛爷似的伺候着,店长宋良策也来招呼,捧个人场。小李带曼姐四处看房,宋店长没少当车夫,一来二去,都成熟人了。落了笔,店长和小李一起鼓掌,曼姐感慨:“哎呀,一下几百万没了。”店长拖着腔笑说:“钱没了有房呀!您住着舒坦呀!心情一好,那挣钱可就快了。”宋店长是本地人,看着五十多岁,实际四十过半,他身体不好,心脏搭过桥,所以老了。他是店里的元老,打门店一开就在这儿,到如今,多少茬经理换过了,他还屹立不倒。李飞驰刚来的时候,就跟着店长学习,从业绩不如店长的零头,现在都大大超了。宋店长认为,飞驰卖的是脸,年轻,还算帅气,壮壮实实一小伙子,女客户喜欢。曼姐一走,宋良策就揶揄他,“行啊,继续加油,再这么干下去,没准你过去当个男主人也成。”飞驰嘿嘿笑,让店长别开玩笑。宋良策又说:“一月三单,你小子,北京的房子都快够上了吧。”李飞驰缩脖子:“那不能,年头还不到呢,就算到了, 我也顶多买燕郊。”燕郊安家,北京工作,他的很多同事都这么操作,实际上,李飞驰从老家杀过来,先开始也是奔着扎根的,因为目标远大,他确实省,他每天不允许自己花超过三十块,再加上每个月的房租一千八,刨掉这三千花销,其余他就全存起来,他的三观比较传统:老婆孩子热炕头,但这一切的实现,首先要有个前提,买房子。干吧,存吧,熬吧!李飞驰属牛,他也把自己当成一头牛,活着就干活。跟他合租房的同事老唐就没这种觉悟了。工作混着,业绩一般,但他有一点比李飞驰强,人家有女朋友,同居,奔着结婚去的。老唐是房中介,女友做保险,两个可投脾气,都爱玩爱喝酒,经常晚上一顿能走几十瓶啤的。李飞驰自认酒量可以,但跟这对儿比,那可差远了。可究竟同一屋檐下,李飞驰还是跟他们喝了几回,最严重的那次,他居然喝到去挂急诊、打吊针。从那以后不敢这么喝了。不过这天特殊,飞驰三十岁生日,晚上到住处,他自己炒了两个小菜,一瓶小区大哥送的洋酒,自顾自喝起来,三十岁生日,除了他妈他姐发了祝福,在北京没人知道。他许了个愿,希望三年内能实现。

没来北京之前,李飞驰对北京的印象是朦胧而庞大的,北京对他来说,是课本上的种种描述,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北海……来了之后,北京对他却是微小而具体的。实际上,自他进入这个行业,就一直在郊县待着,用郊县老人的话,到城里都叫“去北京”,这儿,是近些年才扩展过来的都市,因此这儿也有种过渡性质,好像猿还没完全进化成人,但也有种乱蓬蓬的生气。头二年,李飞驰也想着啥时候能往城里头的门店调调,那儿房子贵,提成高,大有赚头,可一来公司规定,二来他在这边干久了也熟悉了,丢掉老客户有些可惜,何况这地块发展很快,前景还是看好。除了上班,李飞驰的消遣不多,偶尔去小区里的大哥家蹭一顿,或者跟着公司团建在周边转转,其余时间,交给健身。李飞驰对于身材的保持还很注重,他不去健身房,太贵,就自己在出租屋里撸铁,一对哑铃,一条沙袋,还有负重背心等等,练完了,他偶尔还在自媒体上分享,——满头大汗,肌肉发达,李飞驰认可这样的自己。还有就是骑车,他觉得骑行是一种非常案后的解压放松方式。

这会儿,喝完小酒,飞驰又推上自行车,打算去河边溜一圈。李飞驰喜欢骑行,尤其夜骑,跑步太单调了,骑车好一些,沿着河岸,风驰电掣,周围都是风景区,他要河东河西绕一大圈,看着计步器上两个带颜色的轨迹圈,他觉得十分满足。推下坡道,到河岸了,李飞驰戴上耳机和头盔,各就各位,开动!速度快速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冲,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生活是火热向前的,他朝草甸子方向骑,最近这儿刚开发了个古渡口,道路还算宽敞,路灯还算明亮,飞驰再变速,180迈,河道旁的柳树随风轻轻摆动,像为他配着舞蹈,飞驰开始大声唱歌,扯开嗓子,也只有在晚上,在骑车的时候,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纵情潇洒,他唱老歌,“爱江山更爱美人”,也是个五音不全,但重在发泄。不过刚过了古渡口,车头往下一跌,是个下坡路,飞驰赶紧握后闸,只可惜车轮还是一意孤行,车身一百八十度反转,飞驰在空中画了个圈,重重摔在草丛里。北方长大,不会游泳,飞驰惊叫,实际上,他屁股已经沾着水啦,李飞驰挣扎了两下才发现这儿水浅的连脚都没不过,站起来,除了裤子又湿又泥,其余全部完好无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昏暗之中,李飞驰嘿嘿笑了。